圆圆 - 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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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夜比南方更亮,也更脏。

    唐远仍旧着面,褐衣旧靴,以“外地客商”的份住靠近街却不算最喧闹的客栈。他没有一城就往馆里钻——新朝对籍没女眷的向得并不松,真正有来的人落青楼,背后往往还挂着官面上的线。问得太急,赎得太响,都可能把自己的假名一起震松。

    打听用了三日。

    茶棚、旧货铺、给馆送酒送衣的牙人,话都是碎的。赵府女眷籍没后散各,有的了洗衣局,有的给外县小吏,有的被间人转手卖教司坊与私馆。赵公的夫人崔青萝的名字现得晚,且已经不太像名字:有人记得娘家姓“崔”,有人只记得“脸还标致、却倔、挨过打仍不太肯笑”的一个女人,落在城西一条不太起的巷里,馆叫得俗,叫“满楼”。

    满楼不是最上等的那一档,却也不是最低贱的路边窝。门面有灯,有锣,有迎客的妈。唐远站在巷看了一会儿,把腰间银票的厚度与退路重新算了一遍,才迈步去。

    妈里闪光。

    面客商在这地方并不罕见。她殷勤地引他座,茶酒心摆上,开便问要什么样的。唐远放两块碎银压桌,声音平得像谈铁料:

    “听人说,你们这里有个夫家姓赵崔的,娘家是清河旁支,前两年来的。若还在,叫她来见见。若已经转了人,也请直说。”

    妈的笑意收了一寸,打量他半晌,终于:“有过这么一个。如今不叫崔夫人,叫莲儿,年纪也不小了,快三十了,脾气不,牌也不算红。客官若只要看一,茶钱算我的;若要……另说。”

    “先见人。”唐远。

    人被带上来时,已经是一刻之后。

    青萝明显被收拾过:脂粉掩住疲惫,衣裳是馆里统一的,却掩不住手腕与颈侧若隐若现的旧痕。她门时低着,行的是这里的礼,弯腰、敛袖、声音而职业:

    “客官见怜……”

    她抬,看见的是一张半面。

    面遮住了大半边脸,的颌与线在灯显得冷而陌生。十年沧桑,声音也可被压低、被改变。她心里闪过一丝极细的疑惑,随即被满楼的本能压,只当是又一个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客。

    唐远抬手示意妈退。门帘落,屋里顿时静了。他没有立刻报名字,先把一锭银推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声音仍旧平:

    “坐。我问几句话。答得好,今夜你可以不必再接别人。”

    青萝依言坐。他问的是清河、是崔家旁支、是她何时的满楼。她答得谨慎,只在被到时,才低低承认:“……是。我从前娘家姓崔。”

    “可还愿意去?”唐远问。

    青萝愣住,随即苦笑:“客官若要买夜,直说便是。赎的话……满楼的契不是说笑的,我也早没有能主的亲人。”

    “我有。”唐远,“银我,名籍上的麻烦我托人办。来之后,另外安一净地方,给饭,给条活路。不你从我,也不留你在这楼里继续挨打接客。”

    青萝的手指绞衣袖。她抬细细看他,仍认不这位客人是谁,不该以这份现。可“母亲”“清河”这些词拼在一起,已像一把锈了的钥匙在她心里转了一。她哑声:

    “我不愿留在这里。他们打我,我接客,不接就饿,就罚跪。我……我撑不了多久了。若客官真肯赎,我走。”

    唐远了,对重新掀帘来的妈:“银数开。人我要了。今夜清账,明日过名。”

    价码被抬得心黑。唐远把银票拍到她够不着反悔的份上,同时丢一句更用的话:“我的是官面上走得通的买卖。你若想把籍没官眷的来路闹大,我们可以一起去官府里说清楚。”

    妈脸变了变,终于连夜叫人写退契、画押、过手。丑时将近,契易主。

    唐远没有让青萝坐他的车大摇大摆巷,而是另安排了一辆不起的骡车,由牙行人送城西。他自己另走一路,在约定的城外破庙会合。月很薄。青萝换了满楼的衣,只穿一普通棉裙,脸上脂粉未尽,人却像被走了所有颜。

    破庙门外,风很凉。

    她上车前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问:“客官……究竟是谁?为何要为贱妾到这一步?”

    唐远沉默片刻,伸手到脸侧,解开了面暗扣。

    半边脸在薄明里来。

    旧伤从额角斜劈而,越过眉骨与颧骨,在脸颊与颌留浅浅的皱褶与变的。有的地方凹陷发暗,有的地方绷得发亮,火与刃叠来的痕迹在夜显得格外无。完好的那一半仍依稀可见少年时的骨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颌的线,还能勉对上记忆里的那张脸。

    青萝的瞳孔骤缩。

    十年来,无论是她在赵家当豪门贵妇还是沦落到满楼无数个洗去脂粉的夜里,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唐府廊的那个人:月白锦袍,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肤清朗,形微微上翘,走起路来带着清贵的冷意。那是那时京多少女底会多停一瞬的翩翩少年。她甚至记得光落在他眉上的样——净、远、仿佛天生不该沾染尘泥。

    而前这个人。

    半张脸毁了。毁得很彻底,像被火狠狠过,又在勉的愈合里留永久的皱与疤。另一半虽还在,却也被风霜与劳作磨去了少年的。他不再是记忆里那个站在廊的公,而是一个年人:肩背宽了,气息沉了,连站着的方式都带着常年与铁火打的涩与稳。若不是未损的那半边骨相还在,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疼得发空。

    那疼里有震惊,有惋惜,也有一说不清的凄惶——世事原来真能把两个人都碾成这样:他从俊无双的唐之谦,变成了面才能见人的打铁匠;她从一品大官的赵家少夫人,变成了满楼里任人折辱的“莲儿”。旧日所有关于“净”与“面”的幻影,在这一张半毁的脸上,碎得净净。

    泪在这一瞬涌上来,她却顾不上。

    嘴发抖,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

    “表哥……?之谦……表哥?”

    “是我。”唐远把面重新好,遮住那半边目的旧伤,声音很快恢复成那层客商的平淡,“从今日起,你与我再无私往来的名目。我只完我母亲托的事。”

    面重新扣合的轻响很轻,却像把她刚刚拼起来的、关于少年唐之谦的全记忆,又一次隔回了布与的后面。

    青萝站在薄明里,眶又又涩——她终于等到了这个人,等到的却已不是记忆里那张完好的脸,而是一个活来、却把半生俊永远留在了火里的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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