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 - 回忆（一）

    崔青萝。

    清河崔氏旁支之女，与他母亲同一脉，论辈分是实打实的表妹。比他小三岁，生得明艳，眉利落，笑起来带着清贵人家养来的俏与骄。崔家那时还站得住，她又是家里着的女儿，唐府从不觉得自己是外人。老太太疼她，唐母更是常当众说：“青萝这孩，心力都好。”话里话外，不只是亲戚络。

    谁都听得懂。

    门当对、血缘亲近、知知底，若真要给唐家唯一的嫡定亲，青萝本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之一。

    青萝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年少时见过的男不少，真正让她多看两的却不多。表哥之谦是其最特殊的一个：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读书习武都众，对谁都淡淡的，偏偏在礼数上从不错待她。她姑娘家的心思来得早，来得也隐。起初只是见面时多挽一次发，说话时多偏一；后来便是有意在他可能经过的院里读诗、饲鸟，等一个未必会落的目光。

    唐之谦并非瞎。

    他知母亲的意思，也知青萝底偶尔闪过的那期待。可他对这门“合适”的亲事始终提不起真正的。青萝聪慧、面、得上唐家的脸面，却像一幅早已被众人称好的画——看得懂，赞得，却生不想把人藏自己骨血里的冲动。他对她的态度一直停在“表妹”二字上：可以替她撑伞，可以在宴上替她解围，可以在她受了委屈时冷声替她挡两句，却从不会在夜里为她失眠。

    青萝不是傻瓜。

    淡淡的好最磨人。她越是觉到那层天板，越想去碰。有一回府赏，她借着酒意在廊问他：“表哥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人？”唐之谦沉默片刻，答得很笨，也很残忍：“有。是表妹。”她当时笑着，回房却把一支玉簪掰断了。那是她少有的失态。次日见面，她依旧得，只是底多了一层刺——刺他的钝，也刺自己的不甘。

    真正的裂痕，起于袁圆。

    冲喜的消息传回京时，青萝正在崔家绣房里。

    针一扎指腹，血珠立刻渗来，红得刺，她却仿佛没有觉。绣架上的鸳鸯只剩半只睛，丝线还挂在针尾，随着她停住的手微微晃。院外有人隐约在谈唐府、谈庄、谈那位“旧族旁支”的袁氏女，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砸耳，又像贴着耳响。

    她第一反应不是悲，是空。

    空过之后，才是翻上来的涩与不甘。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唐府。

    早在相士那“以喜冲煞”的说辞传开之前，她便在心里把路走过无数遍：若表哥真的病重，若真的需要冲喜，她才是最合适的人——清河崔氏的底在，与唐家的血缘在，母亲与唐母的分在，她自己这些年在唐府廊走动的熟悉也在。只要父母一，只要八字合得过去，喜事可以办得又快又面，谁也说不半句闲话。

    可偏生两门，都在她面前关上了。

    一是父母的怜惜。

    崔家夫妇心疼女儿，听说唐公“时冷时、药石无灵”，第一个反应不是攀附，而是怕。父亲沉着脸说：“冲喜两个字听着喜庆，实则是拿人填命。之谦若真有那般病，青萝过去，是去当妻，还是去当药渣？”母亲更直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圈红着：“娘舍不得。他若好了便好；他若不好，你年纪轻轻，难也要跟着守一辈的药与空房？崔家再怎么与唐家亲，也不能把你往火里送。”

    另一是相士的。

    不知是唐府有意，还是造化人，后来放的径里写得明白：算过几个女，八字与唐公最相合的，是庄里那位袁氏；其余的，或冲或克，不宜。青萝的生辰被轻轻一带而过，结论却钉死——不合适。不合适这三个字一落，她连争的名目都没了。父母松了气，像终于找到了能对亲友说得的理由；而她坐在绣房里，只觉得针尖还扎在自己的命上。

    血珠越聚越大，顺着指腹到针。

    青萝终于觉到疼。

    疼得正好，疼得让她能把脸上那失态回去。她慢慢回手，用帕掉血，把那半只未绣完的鸳鸯睛一针一针补上，针脚细密，细密得近乎报复。院外仍在说袁圆如何温婉、如何知礼、如何“天造地设”，她一针扎去，线却扯断了。

    她当然明白，所谓八字、所谓相士，背后未必没有人为的推手。

    可更让她刺心的是另一可能：即便八字合适，即便父母肯放，表哥也未必会要她。他若肯要，何至于把冲喜的位置留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女？何至于连信里都护着那个“袁圆”的名字？

    绣房里很静。

    青萝看着指腹上那被她自己来的伤，忽然很轻地笑了一。笑意未到底，只剩一层薄薄的冷。

    她想唐府，想得名正言顺，想得理所当然。

    偏生天不给，父母不给，八字不给，连他也不给。

    于是那从未说破的心思，连同指腹上的血，一起被她了帕里。从此再提冲喜，她只淡淡“八字不合”，不再多说半句。只有夜人静时，才会有人看见崔家小窗的灯很晚才灭——灯没有鸳鸯，只有一页被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生辰帖，墨迹早已得不成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