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戏配 -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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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棠没有。她用那只血的手指掀开了箱盖。

    樟木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烈的陈旧的气息,像被密封了太久的往事突然被打开时的那。沈棠被呛得咳了两声,泪咳来了,但她分不清那是不是真的因为被呛到,还是因为这气味,这她几年前闻到过的,和母亲上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气味,从鼻腔冲大脑,唤醒了一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净了的东西。

    母亲的手捧着她的脸的时候,拇指会轻轻地挲她的颧骨,一遍一遍地,像是想把她的样指纹里。

    母亲躺在床上,睛闭着,嘴是青紫的,嬷嬷说“给贵人磕个吧”,她跪来,磕了三个,没有哭。

    想到这里,沈棠的泪终于掉了来。她哭了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的屋里,在那个半开的樟木箱前面,那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箱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半旧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是那洗了很多遍,颜已经发白的旧棉布。一枝银簪,簪镶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宝石的颜暗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一面铜镜,背面刻着缠枝莲的纹样,镜面已经氧化得发黑,照不人影了。一本手抄的《心经》,字迹娟秀工整,是母亲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开了。

    沈棠把每一样东西都拿来,看一遍,摸一遍,轻轻地放在边的地上。她得极慢,像是在行某仪式,每一件遗都需要被认真地,郑重地对待,因为它们是她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痕迹,过了今天,也许她又会把箱合上,再也不敢打开。

    然后沈棠看到了箱底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封信。

    没有信封,就是一页纸,对折了两次,压在箱底最,和樟木的底板贴在一起,不翻起底板本看不到。沈棠把那张纸来的时候,纸张已经脆得不行了,像一片枯的树叶,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纸张展开。

    纸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墨迹洇开了,字的笔画连在了一起,像一条条黑虫爬在纸上,你能看它们曾经是横竖撇捺,但你看不它们曾经组成过什么字。

    沈棠把纸凑到窗前最后的日光,眯着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有些字还能认来。

    “……臣妾……罪……不敢……”

    “……皇后……容……”

    “……并非……不贞……只是……”

    “……当年……指腹为婚……从未……”

    “……皇上……疑心……无法……”

    “……若有来世……不愿再闱……”

    沈棠的手开始发抖。

    纸在她的手指间簌簌地响,像一只正在死去的蝴蝶在扇动翅膀。她的泪又掉了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砸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墨迹遇开了一,那几个勉还能辨认的字变得更模糊了。

    她看到了“皇后”两个字。

    不是现在的皇后。是当年的皇后,雍正的皇后,乌拉那拉氏,和她母亲同一个姓氏,但没有半关系。那个坐镇,母仪天,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妃嫔生死的女人。

    沈棠把信翻了过来。背面还有字,比正面更淡,淡到几乎看不清楚。她把纸举到最,让最后一丝日光从纸背透过来,那些笔画在逆光呈现,像是渗了纸张纤维的、洗不掉的、已经变成了纸张本分的颜

    她看清了一句话。

    “皇后疑臣妾与表哥有私,命臣妾自证清白。臣妾知皇后之意不在臣妾,在乎皇上之疑也。皇上疑,则臣妾必死。臣妾不死,皇后不安。”

    沈棠的手指猛地一蜷,那张脆弱的纸从间裂开了一。她吓得倒凉气,赶把纸平放在膝盖上,不敢再碰。裂从纸的边缘一直延伸到间,像一刀疤,把“臣妾”两个字劈成了两半。

    她盯着那半张纸,那个被她拼凑来的,不完整的故事。

    母亲的罪名不是“不贞”。

    母亲的罪名是“皇上疑心她不贞”。

    而皇上的疑心,是被皇后喂养大的。皇后在皇上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两句什么,日积月累,滴石穿。皇后不需要拿任何证据,不需要证明母亲真的有私,她只需要让皇上心里那颗怀疑的发芽,怀疑的一旦,母亲就死定了。

    母亲是被杀死的。被这座里的规矩,被皇后的手段,被她自己丈夫的不信任,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割到她疲力尽,割到她无路可走,割到她除了冷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沈棠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母亲抱着她坐在冷的台阶上,嘴里哼着一首她听不懂的曲。那首曲的调很慢,很低,像一条不动的河。母亲哼着哼着,忽然停来,低看着怀里的她,笑了笑,说:“棠儿,你以后不要嫁人。”

    沈棠那时候以为母亲在说傻话。不嫁人?不嫁人怎么行?不嫁人她要住在哪里?谁给她饭吃?谁给她衣裳穿?谁在冬天给她烧炭火?小孩不懂这些,但她知“嫁人”是大以后要的事,所有人都要,不的人会被当成怪。现在她懂了。

    母亲不是在说傻话。母亲是在说这座里的男人,没有一个值得她把自己的一生去。去了,就成了他手里的一件品,他可以把女人捧在手心,也可以把女人摔在地上,全凭他的心。而他的心,是可以被人左右的。皇后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贵妃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连一个最末等的答应都可以在他耳边说一句话,只要那句话恰好踩了他心里那只已经醒了的疑心兽。

    沈棠看着窗外渐渐暗去的天光。

    她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是知自己快要死了。冷里的炭火不够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给冷送炭。一个被皇帝疑心的废妃,死了比活着省事。她死了,皇后安心了,皇帝安心了,所有人都安心了。她不死,活着就是一刺,扎在所有人的指上,不疼,但碍事。

    所以她就死了。

    没有人杀了她。没有刀,没有毒药,没有白绫鸩酒。只是炭火不够。只是太医不来。只是没有人。她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灯芯还在烧,但灯油已经没人添了。她烧了七天,第八天灭了。

    任其自生自灭是比杀人更残忍的东西,因为它不留任何把柄,不产生任何罪责,所有人都净净的,手上没有血,心里没有愧,夜里不会噩梦。他们只是没有救她而已。不救一个人,有罪吗?

    沈棠忽然发觉,这座里的女人,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的。

    她的母亲死了九年了。

    而她还活着。活在这座一模一样的里,呼着一模一样的空气,走在同一块青石板上,站在同一片月光。每天醒来,她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墙,灰扑扑的,的,像一倒扣的锅,把所有人都扣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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