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息 - 第60章

    周澍尧不自觉地，有些惝恍，却定。

    第二天查房结束，白熵正准备离开，张岩叫住了他。他让学生们先走，自己留在病房里。

    门一关，张岩便说：“其实我去意大利，是想死在那里的。当时差就往海里走了，有个老突然喊我，让我帮她撑遮伞。”

    白熵在隔的空病床上坐了来，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就跟她聊天。我也不会意大利语，用翻译件，居然聊了好几个钟。我说我老婆不在了，意大利是她想来的地方，我就来替她看看，人生没有遗憾，就可以死了。”

    “她说，如果我是你的人，我希望在天堂遇到你时，能听你讲我没见过的风景和没遇到的人。我希望你来到我的梦想之地，是在这里好好生活，而不是在这里死去。”

    “她说得有理。”

    “是吧，我也觉得，然后我就在那儿住了，租了个一百岁的小公寓，逛逛集市术馆，在心里和晞晞聊天。白主任，我知这次复发完全没希望了，我不怕死，但我一直想，最后的时间还能什么事，就算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有一价值也行。”

    即使张岩说了那么多有理有据有有义的话，白熵依旧顽固地摇。

    他也不恼，继续问：“白主任，那如果，我真的去这个试验了，会有什么样的可能？”

    白熵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气，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况，我想多了，药没问题，你的病有可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但以目前的况来看，治愈是不可能的；第二，药没问题，但对你无效；第三，药有问题，你去了，不但没有作用，反而加速了疾病的程；第四，药有问题，只是对你来说没什么作用，积极的消极的都没有。”

    张岩听完，笑笑：“白主任，殊途同归，不哪可能，结局只有一个。”

    随即他换了个表，郑重地、不留余地地说：“请您尊重患者的要求，从医学理的角度来说，这事儿是不是最终还是要听我的？”

    “是。”白熵无奈承认。

    “那我决定组，把自己给这个项目，没问题当然最好，如果真的有问题，您……要帮我。”

    ◇  海上凉月

    张岩组后的几天，生命征平稳得近乎反常，没有发也没有呼困难，只说有累，休息之后好很多。第九天早晨查房时，还跟白熵开玩笑，说自己原本觉得闷闷的，一睁看见这么多医生护士围着他转，就好了。

    然而，平静在早晨八被猝然打破。刚吃完早饭不久，张岩突发骨后压榨剧痛，疼痛如电般放至左肩，瞬间大汗淋漓，面惨白。

    护士跑到办公室：“白主任，张岩心率132，血压82/50，血氧89，正在心电图。”

    白熵赶到，床旁心电图果然不太好，正准备请心来会诊，仅仅一分钟后，监护仪报警，张岩突发室颤。

    白熵本能地冲上去开始抢救。

    压在张岩，他双手的居然诡异地失真，很像上学那会儿模拟作的橡胶假人，毫无生机。手掌，他听到了张岩肋骨清脆的断裂声。

    肾上素、除颤、cpr都了，张岩的心脏始终没有恢复自主动。所有人都知结局已定，白熵却机械地重复着，没有停来。

    柳意乐伸手拦住了他：“白主任，他们家签了不抢救。”

    白熵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他疲惫至极，背靠着冰冷的墙，弓着。他能清晰地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里疯狂撞击，那剧烈的震动顺着血延伸到指尖和太，突突直。他努力压住混急促的呼，刚想开，便听到柳意乐帮他宣布：“死亡时间，九二十分。”

    当天午，白熵再次登录edc系统。屏幕上，张岩的crf数据栏依旧在那里，只是原本蓝的文件名此时变成了灰，他失去了打开权限。

    他没有惊讶，反而有些意料之的镇定。

    白熵直接拨通了项目经理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公事公办：“因为受试者突然死亡，这算是严重不良事件，为了确保数据完整，我们启动了急锁定程序。”

    “锁定？不能修改没问题，至少可以访问吧，我现在连我病人的病例都打不开了，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白主任，现在是突发状况，我们这样也是保护数据不被篡改，属于标准程，都是暂时的。”

    “你觉得我是刚毕业的学生，还是第一次这项目？”

    “不是这个意思。从合同上来看，数据所有权也是归我们申办方，而且不光是您没办法打开，我也看不到。”

    “那你们需要锁多久？”

    “这样，事发突然，好多细节我都还没搞明白，您给我几天时间了解一可以吗？”

    “几天时间？呵——”白熵发一声极轻的冷笑，“病人家属问我他们儿是怎么死的，我也要说‘您给我几天时间，我看能不能编造一个好听儿的死法’？”

    电话那沉默了一瞬，随即换上了礼貌客气却毫无实质容的腔调：“真不好意思白主任，我知给您工作添麻烦了，可我……我也是在合公司工作，也请您受累安抚一家属，我会尽快落实，好吗？”

    挂上电话，白熵走到窗边，看大朵大朵的云堆叠在。风推着它们缓慢前行，光被遮蔽，短暂的晦暗之后，又会重新亮起。他其实并不像电话里那般焦急，他只是想看看因诺维达的反应。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手里有一病程记录和各项检查单。九天，薄薄一叠纸，那是张岩在这个世界上留的最后痕迹，也是他对抗庞大谎言的唯一武。

    他在等一个结果，一个茫然不可测的命运。

    临班前，手机屏幕亮了一。周澍尧发来的微信简短而温柔：“班陪我去海边走走好吗？”

    白熵回复：“晚上，黑灯瞎火的，去海边？”

    “嗯！”

    “好吧。”

    这个晚上月很好，漆黑的海面上一片银的光，这片银在海浪起伏，规律地、有节奏地。

    “好看吗？”周澍尧晃了晃牵着他的手。

    白熵心不在焉，本能回答“好看”。

    “我一直都觉得，这一片海面上的白月光，就是地球呼的窗。”

    似是有词汇及到白熵的神经，他突然一震：“什么创？哪儿有创？”

    周澍尧无奈地看着他，耐心解释：“这个地球上大分都是海，有光洒在海面上，就很容易联想到，生命就是在这样的和光里诞生的。它们永远都在，生生不息。”

    白熵轻轻一笑：“有可怕的东西，被你说得很浪漫。”

    “哪里可怕了？”

    “海面一片黑暗，只有那一亮光，你不知那里是希望，还是引诱人往那里走，然后吞噬掉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