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晴风初破冻(4)

    暮昏冥，苏曼卿疾步快跑，赶着回家饭。

    刚走至裁店门，半盆脏哗一声泼到她脚尖，接着便是腾腾而起的怒骂。

    你这个讨债鬼，拖油瓶，又跑去哪里混了？

    女人嚷得街坊四邻都伸脑袋来瞧。

    不孝啊，你姨妈嫂嫂在家苦得累死累活，供你读那劳什破书，结果你倒好，得跟人家正二八百闺阁小似的，天天打扮姑般模样，了学也不知回来活，就知去野！

    女人一面骂着，一面从上摸条绿手绢揩拭尾，至，抚着门板嚎啕大哭。

    陈家阿嫂，我们都知晓你是好人。你这个大妹，小小年纪就住你家，倘若不是你细心照料，哪里会得这般大，落得这般灵？可见你的慈悲心，辈啊，定是享福享寿的太太命呦。

    隔两家店面的李大妈赶跑来劝和，又一扭脸朝少女使，还不快过来给嫂嫂赔不是，你看把她气得，俗话说嫂如母，曼卿，以后万不能再这般淘气了。

    少女垂眸，扭挪到女人跟前，樱微张，委屈得什么话都说不。

    我这是遭了什么罪啊，皇天菩萨要这样对我？女人见少女不服，直接在地上啐了一，继续骂，嫁了个男人是泥的黄鼠狼，万般不用，天天就知偷了家里钱去赌，现在又搭上这个白狼妹。我的老天爷呀

    哭喊声震天动地，响彻整条沛州四街。

    少女拽着浆洗得白惨惨的裙摆，愣愣站在那儿，眉低垂，难堪极了。

    你又在这里闹什么？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咳嗽，蹒跚步一位瘦骨嶙峋的年妇女。

    曼卿如看到救星般，急忙跑过去，躲在她后。

    是我让曼卿去许太太家送衣服的，桐大街离这里隔着好几条横路。难我们家曼卿会飞不成？陈母嫌恶地白了女人一，回牵起少女手往店里走去。

    在灶台前忙活半日，少女方将一碗炖菜端上桌面。

    陈母从碗里捞片，送到少女碗里，微笑嘱咐，曼卿，多吃，为着过两周，永军在沛州的驻军仪式，这些日来旗袍的太太小着实多了好几波，你看你都瘦脱相了。

    姨妈，我不累。少女又将片捡到姨妈碗里，乖巧，你吃。

    陈母摸了摸少女脑袋，我们家曼卿就是懂事。以后毕了业找个好人家，姨妈我也能安心闭上了。

    少女嘴角刚绽笑靥，便见自家嫂咬着筷箸冷哼，她将一张印有谱号的洒金笺纸大力拍在桌面。

    曼卿蓦然一。

    居然是宛城音乐学院的报名表，上面的个人信息，她早已用墨蓝自来笔填得清清楚楚。

    懂事会惦记去读音乐学校？那得多少钱！我们家有金山还是银矿，能供得起她这么瞎折腾？

    陈母望了报名纸，惊讶，曼卿，你想去宛城读书？

    少女咬着粉艳艳，良久，方了，为了安抚沛州百姓，永军特地给了十个宛城音乐学院的学名额，并承诺宿费全免。

    众所周知，宛城音乐学院乃是全国音乐学的白月光，无数少男少女都梦想去那里造。

    倘若不是这次，永军武力攻打沛州，生怕民意不满，想必本不会拨这般多的名额。

    真给你去了宛城，我们裁铺怎么办？你看看你姨妈，还能劳几年？

    曼卿面对嫂的咄咄相，只得捧着饭碗，一言不发。

    饭后，屋外不知何时落起了秋雨，冷冷钻过窗棂隙，生生漫骨血。

    苏曼卿坐在小竹椅，对着昏暗的煤气灯光，素手纤纤如玉，在衣片上翩飞起舞，一针一线，皆是仔仔细细。

    真丝乔绒柔如云的，拂过指尖，松绿的布料上开满大捧大捧香百合，若隐若现的银珠丝，矜贵而别致。

    回想从前，父母在世时，她亦是被捧在手心养呵护大。

    从未料到有朝一日，会成为贫女，年年苦压金线，给他人作衣裳。

    不过，她并不埋怨上苍残忍，至少现在有瓦遮，有衣蔽，比起大多数人来说，已是不幸的万幸。

    嫂说得对，她不该自私地追求梦想，将这些年来视她为亲生女儿的姨妈抛弃在沛州，睁睁看着裁铺关门。

    思及此，她从摸那张淡金的报名表，狠心，成纸团，闭丢了废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