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晴风初破冻(3)

    自永军城，沛州是愈发的闹。

    瘦窄窄的沥青路，汽车夫揿着喇叭疾速驶过，挤得周遭一溜烟儿小贩躲闪不及，货台上月份牌，字纸帖，旧历书，哄哄洒了一地。

    竹篓倾倒，福橘满地，苏曼卿蹲来，替手脚不便的老婆婆，将橘一枚枚捡起放妥。

    敲着铜碟儿，卖冷香草籽黄布丁的小哥停脚步，朝她微笑，女学生来客布丁吗？这可是用正宗稀油的！

    苏曼卿脸一红，连忙摇了摇，手包袱，匆匆往桐大街的许宅赶去。

    霞光渐暗，直了三记门铃，才有老听差耸着肩膀过来开门，领她绕过园，转小偏厅，没甚耐心地嘱咐她在此等候。

    空气充盈晚香玉的甜腻，朝南角落摆放一台线形畅的德利三角钢琴，黑白两键于昏暗光线，亮泽莹莹，低调而奢华。

    苏曼卿不自禁走过去，心微动，右手悬空置在琴键上，连弹奏。

    早听闻德利钢琴音极佳，许多人不惜千山万，从英国买了转送到上海，再从上海运到沛州。

    曼卿，今天换你来送衣服。你姨妈还好吗？

    许太太已从璇楼梯走，朝她淡淡一笑，后跟着穿豆绿拉夫领丝裙的许小。

    直至许太太走到跟前，苏曼卿方才意识到她在跟自己说话，连忙了，糊地吐一个好字。

    妈，我不要穿旗袍嘛！好老土的！许小拉着妇人手撒，耳畔的蓝宝石坠，沙沙打着衣领。

    胡说。许太太拍拍她脑门，怜，女孩穿上旗袍才婀娜秀气，你看曼卿天天穿旗袍，是多么的漂亮。

    苏曼卿只觉许小的眸光倏然朝自己上来，然后很不客气地在她上一。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淡蓝绲白边的斜襟旗袍，布料已经洗得发旧，实在算不上好看，这便羞得垂脑袋，两手指死死抠着裙摆，慌地连动都不敢动。

    好半晌，许小方收回眸光。作为对许太太的反抗，她一语不言，兀自拣了本欧洲邮来的音乐杂志，坐在弹簧沙发上，闲闲翻读。

    苏曼卿抖开包袱，给许太太看了白坯布样衣，又低着声三请四请许小量。

    旗袍也太麻烦了。居然要量三十多个地方，我都不知我上哪有这么多地方可以给你们量。许小抱怨，青洋溢的脸庞满是烦躁。

    少女握尺的双手微微一滞，半弯着腰，很轻声地解释，尺寸越详细，来的旗袍就越合。

    听说宛城的百货公司都改卖成衣了，一件旗袍都寻不到，我看你们那家裁店迟早是要倒闭的

    就在许小喋喋不休时，许太太捧了个黄梨木的小匣走来。

    曼卿，给丝琪的旗袍，我想盘扣的扣上嵌上这颗翡翠珠。

    许太太打开小匣，只见黑丝绒的绸缎布料托着一颗紫莹莹的椭圆玉石，是极为罕见的椿翡翠。

    自古便有十椿九木之说，然而前翡翠透亮，质地细腻，曼卿微微一瞥，便知价钿连城。

    这珠还是我当年的嫁妆，曼卿，你要是丢了，我可不饶你。许太太笑着将小匣递了过来。

    许小当场啊了声，跌落在沙发座，哭丧小脸叫唤，又是旗袍，又是翡翠，妈，我又不是土文。明明现在行的是小礼服和钻石链！我穿成这样，一定会被那些从宛城来的太太小们笑话死。

    宛城是永军的大本营，随着近年来永军征战全国，引了无数青年才俊前去效力，这便愈发的繁华时髦，至如今，简直已成为全国时尚的风向标。

    光是今年秋季，便一连上演了十二场灯光璀璨的外梯台秀。

    你个小东西，妈妈为你费尽心思，你还嫌三嫌四。听你伯母说，少帅传统，最姑娘穿旗袍，翡翠。你不投其所好，还准备天上砸馅饼？

    许太太来了脾气，咙也跟着响了几分，等你以后嫁司令府，穿什么，什么，我才懒得你。

    听到少帅两个字，许小没来由的双颊砣红，坐在沙发上，嘟着小嘴，不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