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后的第五天。
老平房里的灵堂拆了，供桌和麻将桌被季柏叫来的人搬走了。
墙上的遗像还挂在正
央。
黑白照片里微微笑着，她
角的皱纹像层层迭迭的沟壑。
她被生活磨砺了一辈
却依然温和对待生活。
程青一个人蹲在堂屋里，收拾着的遗
。
老人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一
旧木箱里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
布衣裳，一双鞋底磨薄了的黑布鞋，一个针线盒，还有一沓用塑料袋裹着的皱
的零钱。
程青把那些零钱一张一张抚平，一共是四百二十六块。
大概是把这当成了她留给孙女最后一
微薄的贴补。
程青把那些钱迭好，
了自己外
的
袋里。
然后她把旧衣裳迭整齐包一个蛇
袋里，准备拿去捐给县城收旧衣的地方。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破旧但还算结实的老搪瓷茶壶，手指慢慢抚过壶
上褪
的牡丹
纹。
那是年轻时嫁过来的陪嫁，壶磕缺了一小片，用了快五十年了。
她把那个茶壶轻轻地放了纸箱。
程青正慢慢收拾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接着，老平房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
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门框上积年的灰尘扑簌簌地往
落。
程青受惊转过
去看。
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油迹斑斑的藏蓝旧棉袄，发
得像枯草，胡拉碴，脸蜡黄，神里还带着一
常年沉浸在酒
和赌场里泡
来的浑浊与蛮横。
他上的酒气熏得人刺鼻，手里还拎着一个空
的绿酒瓶。
他就是程青的父亲，程铁山。
程青的手指猛地攥了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门那个影。
她心底那
好不容易被葬礼压去的寒意，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一样猝不及防地再次昂起了。
程铁山靠在门框上，醉惺忪地扫了一屋里的
形。
他看到堂屋正挂着的遗像，又看到程青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嘴里发“嗬”的一声冷哼。
他踉跄着走门里，抬脚踢了一旁边的空纸箱，里面的旧碗碟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收拾东西？”
程铁山开了，嗓里像是
着砂砾。
“老太太死了，这房是咱老程家的
，你要把东西搬哪儿去？”
程青缓缓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件旧衣裳。
她看着程铁山那张跟记忆一样冷漠又贪婪的脸，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房是我留的，跟你没关系。”程青的声音带着一从未有过的
。
“跟我没关系？！”程铁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把酒瓶随手扔在地上，玻璃瓶“咔嚓”一声碎成几片。
他大步朝程青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她的领，将她整个人朝后的墙上一推。
程青的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后脑勺磕了一墙面上凸起的钉，疼得她前一黑。
“你个小娘，敢跟我犟嘴？”
程铁山
着酒气，糙的大手死死掐着程青的脖颈。
“老是你亲爹！这房是老程家的祖业！老太太是我亲娘，这房是我的！你没资格拦我！”
“我告诉你，这房我已经找好买家了，卖的钱我要拿去翻本！你最好识相，赶
！”
程青被他掐得
不过气来。
她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球突，双手拼命去掰程铁山的手指。
她太瘦了，力气悬殊太大，掰了好几本掰不动。
“咳……放、放手……”程青
里发嘶哑的声音。
程铁山打得兴起，他松开掐着程青脖颈的手，转而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像扔破麻袋一样把她摔向了旁边的矮桌。
“哐当”一声，程青的膝盖重重磕在了桌
上，整个人趴倒在地。
桌上的搪瓷茶壶被震得落来，砸在地上发脆响，却没有碎。
“不孝的东西！”
程铁山抬脚就要往程青的后腰上踹。
“今天老打死你这个贱，看你还敢不敢拦老卖房！”
话音刚落。
那只穿着布满灰尘的黑布鞋伴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地朝着程青的腰侧踢了过来。
程青趴在地上，前昏看到的是老旧的
泥地面，耳边是程铁山重的息和咒骂。
她脑海里忽然像是被什么锐利的东西狠狠劈开了一
。
她在病床上枯槁的手、季柏在墓地里沉默的侧脸、她从三岁起就再也没有
会过的保护，全都像走
灯一样在她前闪过。
她是不是要死掉了？
那一瞬间，有一个声音在她脑里炸开。
不能再被欺负了。
不能了。
程青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地上那个刚才落却完好无损的搪瓷茶壶。
那茶壶很沉，厚重的铁外壳，里面装满了常年的灰尘。
她在程铁山的鞋尖即将踹她腰侧的同一秒，猛地从地上撑起半个，抡起那只茶壶，用尽了全的力气，朝着程铁山的脑袋砸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到极的响。
搪瓷茶壶的壶底直接砸在了程铁山的太
偏上一的位置。
那一刻老平房里像是被
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程铁山的僵了一。
他那只准备踢向程青的脚还悬在半空，睛猛地瞪得圆，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像一截被锯倒的枯木一样，直
地向后倒去。
“噗通”一声。
程铁山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堂屋门槛的泥棱角上。
那是没有包边的糙的旧泥沿。
血
从他后脑勺磕破的地方涌了来，暗红的粘稠顺着他的脖往
，在灰白的泥地面上迅速洇开一滩
目惊心的血洼。
程青丢掉了手里的搪瓷壶。
茶壶砸在地上，终于从间裂成了两半，里面的灰尘扑了来。
她撑着地面，浑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且后脑勺还血的程铁山，瞳孔骤然放大，
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扯开了。
她杀了人。
她真的杀人了。
程青的泪瞬间落来。
她想：他是我爹。我打死了我亲爹。刚走，我就杀了她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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