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 - 崔青萝的去向

    次日清晨，请安过后，唐夫人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退。

    房门掩着，窗外有啊石读书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一层院。老人坐在椅，指节还缠着未完全消尽的伤布，神却比这两日更沉。唐远站在她面前，已隐约觉今日要说的不是药，也不是粥。

    “崔家倒了。”她开，声音不，却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你外祖那一脉，在新朝清算里也没能幸免。男丁死的死、的，女眷籍没。你那位表妹……青萝，被人卖了京里的一家馆。”

    唐远眉心一。

    青萝。

    这个名字多年未在他现，却并不陌生。当年府风波，她并非全无系；母亲设计构陷时，她也在场缘里。可血缘这东西冷酷，一旦被破，便会重新把人拽回“自家人”的位置上。

    “您是从哪里得的消息？”他问。

    “路上听来的，也有旧日崔家人透的话。”唐夫人抬看他，目光复杂，“我不了崔家全族，只这一门亲戚，我心里过不去。之谦，你若还认我这个母亲，便去京看一。人若还在，能赎便赎来。赎不了……也给我一个准话，别让她不明不白死在那地方。”

    屋里静了片刻。

    唐远没有立刻应。不是不心疼外家覆灭，而是京城对他而言，已是险地：假名、面、南边这座宅院里的妻儿，以及新朝仍在收的网。再走一趟，便是再把命往刀上送一分。更何况——青萝与袁圆之间，隔着旧日的雪与假休书。他若为青萝奔走，袁圆会怎么想，他比谁都清楚。

    “母亲知她与圆圆的过节。”他低声。

    唐夫人动了动，声音发：“我知。所以我才求你，不是命令你。她若有对不起袁氏的地方，是她的孽；可她被卖青楼，也是崔家倒台后的报应。我老了，打不动人，赎不起，只能求我儿看在外家一份血缘上，去看一。”

    她说完，竟微微撑着椅沿，要朝他弯。

    唐远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不让她跪。“不必这样。我去。”

    话时，他自己也知，这“去”字有多重。

    “我不能久留京，也不能大张旗鼓。”他想得很快，语气已经沉实务里，“只打听人是否还在、落在哪一家、赎要多少、官面上有没有死结。若能赎，我托人办，不亲自搅馆里的风月；若不能……我会把能打听到的都带回给您。”

    唐夫人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去，只轻轻“嗯”了声。“能这样就够。她若真来，不必来南方扰你的家。随便安在外县一净地方，给饭吃，也就算我……对得起我娘家一了。”

    唐远应。

    退房间时，晨光已亮。他没有立刻回卧房，先在廊站了片刻，把方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崔家、青萝、馆、赎。每一环都连着风险，也连着他不愿再碰却无法完全无视的旧账。

    袁圆正在里间替圆宁梳发，听见脚步才抬。四岁的小女孩抓着母亲的袖，声气地喊了句“爹”。唐远应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目光却落在袁圆脸上。

    “母亲说了些事。”他没有瞒，“崔家也倒了。青萝被卖京馆。她想让我去看一，能赎便赎。”

    袁圆梳发的手微微一顿。

    镜的脸仍旧平静，只有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涩。她把圆宁的发绳系好，才侧过脸，声音轻轻的：“你去吗？”

    “去。”唐远，“只打听，只赎人。不把人接回这里，也不搅你我的日。圆圆，这不是为了替谁翻案，是为了我母亲心里那过不去。你若恨，恨得有理；你若不愿听这名字，我以后少提。”

    袁圆沉默了片刻。

    那年的风雪、假休书、满府指认她“不检”的夜晚，并不因为崔家倒台就自动消失。可她看着前这个刚刚从母亲房里来的男人——他底有疲惫，有决断，也有一丝怕她受伤的谨慎——终于慢慢了。

    “去吧。”她说，嗓音稳，“人落到那地方，是惨。你小心些，早去早回。家里有我。”

    唐远走近一步，在她额上落一个极轻的吻，又在圆宁面颊上了。没有多余的温存，像怕把即将上路的锋利蹭钝。

    “我尽快。”他。

    当日午，行重新收拾停当。仍是商路份，仍是面与褐衣，仍是那在关卡与客栈之间磨来的谨慎。唐夫人在门看着儿的背影，嘴动了动，最终只丢一句：

    “活着回来。”

    唐远没有回，只抬手在空了——与当年北上寻亲时一样的手势。

    院门合上。

    南方宅院里的炉火与孩童声被隔在门后；北方京城的馆红灯与籍没名册，则在路的尽等着他。青萝的名字重新被命运翻开，而这一次，他要去看的，不是旧日府那个清贵的表妹，而是一个被时代与家破推泥里的、可能已经换了面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