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 - 父亡母不明唐家已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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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风比南方。

    唐远住城南一家不起的客栈,城凭证上的名字登了簿,对外只称来结铁料尾款。白天他不急着往唐府旧址钻,先在市集、茶棚、军局外围转——越是想听真话,越不能显“急着听”的样。

    消息是碎的,也是血腥的。

    抄家那日,唐府的门被卸了。兵丁从正厅一路翻到后院,账册、告、甚至夫人房里的首饰匣都造了册。有人说侍郎本人在堂上还着脊梁,不肯跪新君的诏;有人说他已经病了很久,抄家的鼓声一响,人就咳得站不稳。女眷被驱到廊名,有的当场发落洗衣局,有的给外县。人作鸟兽散,有的被抓去问话,有的趁逃城,再不敢提“唐”字。

    唐远在茶棚里听这些话时,手指慢慢收,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再追问“侍郎后来呢?”怕暴自己的份

    真正有用的线索,是第三日在一座旧货铺里碰到的。

    铺里收的是抄家来的零碎:旧衣、断梁、落了漆的箱板。掌柜是个瘦脸年人,尖,见他面,先打量半晌,才肯开。唐远没有提唐府,只装作看一只旧铜炉,闲聊似的问:“这货,最近是不是得多?”

    掌柜哼了一声:“多了。旧朝的人倒得快,宅空得也快。前阵北边那条巷,唐家那一宅,搬来的东西能堆半条街。有些带字的书,官家收了;没字的、能用的,才到我们这地方。”

    “人呢?”唐远问得很淡,像随。

    “男丁充军的充军,圈的圈。听说老的那位扛不住,城没两日就在路上折了。也有人讲人还在,发往极北,活不活看命。反正——”掌柜压低声音,“新君不听‘旧忠’两个字。你若不是专收这货的,少问。”

    唐远放铜炉,付了茶钱一样的闲钱,转走了。

    路上折了。

    这四个字像钉,钉他,却还不能算实。商人的“听说”从来真假参半。他需要更靠近源的声音。

    第五日,他终于摸到一个从前在唐府过事的老门。

    人已经不在京城正籍里,蜷在外城一烂尾的厢房,靠给酒楼送柴换饭。唐远没有直接上门,而是连续两天在附近买炭、送凉,让对方先熟他“有疾、少言、肯给足工钱”的模样。直到第三日黄昏,他才在巷拦住对方,递上一张小银票,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问一句——兵侍郎唐渊致抄家之后,侍郎与夫人在何。”

    老门脸刷地白了。

    他先要躲,被唐远的神钉住。那双睛在面后,沉得不像普通商贾。僵持片刻,老人接过银票,手抖得厉害,终于咬牙吐一串断续的话:

    抄家当日,侍郎被名押走,夫人随行。城走的是北,说是充军极边,实则一路上疾病、冻饿、官差的鞭都有。走到某驿站时,侍郎咳血不止,已经起不了。官差不敢把“死在路上”写得太明白,只草草呈了病故,尸骨就地埋了,连一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夫人……夫人没能跟着到极边。有的说她在半也被折磨得脱了形,被发去洗衣局前就没了气息;有的说她被改籍到外县,生死不明。老门自己是趁逃来的,不敢回去认,更不敢上坟。

    “少爷若还在……”老人忽然抬,又立刻把话咽回去,只苦笑,“当我没说。唐府没了。提旧名的人,也快没了。”

    唐远站在巷风里,很久没有动。

    父亲死了。

    不是堂上斩决的那死,是被折磨着、咳着血、在无名驿路旁被草草埋掉的死。母亲的落更模糊,像一团怎么也捞不净的雾。他少年时在正厅里听过的教诲、撞过的怒喝、为娶袁圆而撒的弥天大谎,假死的不孝。

    夜里回到客栈,他关门窗,摘面。

    半边旧伤在灯目惊心。他没有哭声,只是坐到天发灰。桌上那张城凭证像一份命符:登记在册的人不能无限期留在京里,走得太晚会惹,走得太早又等于把母亲的线索彻底放弃。

    次日,他了两件事。

    第一件,托可靠的人去北几个驿站打听“病故官犯”的草簿,能抄到姓名最好,抄不到也要听埋骨的大致方向。第二件,给南方的家留后路——他没有写信,只在货单夹里了只有袁圆看得懂的记号:事已半明,父恐不在,母未定,我再留旬日。

    旬日里,北回传的消息渐渐合拢。

    侍郎病故于途,草葬于某驿以北的荒坡,无碑。与侍郎同行的女眷名册上,夫人那一栏被墨笔勾过,旁注糊,像是死了,又像是被改投他时故意写。洗衣局的旧人里,没有人见过那位清河崔氏的唐夫人;外县的发落名单上,也找不到清晰可认的名字。

    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唐府作为一座宅、一门贵胄,已经从京城的版图上被抹掉了。

    唐远在城外的荒坡上站过一次。

    那不是正经的坟,只是官差随手堆起的土。风很大,草很低。他没有祭奠的仪仗,只跪去,把额抵在冻土上,很久。面重新好时,眶是红的,声音却稳:

    “对不起。不孝的是我。可活着的人,我还要护。”

    他没有在京里再留。

    登记销、结清那笔真正存在的铁料尾款,然后南返。路上他少言寡语,夜里却常醒——醒时前是父亲咳血的幻象,是母亲名册上那一笔糊的勾,是南方灯火里袁圆与一双儿女的廓。

    他带回的不是喜讯,是一块压在心的实锤:

    父亡,母不明,唐家已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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