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 - 柳夫人的报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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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氏躺在床上,帐幔低垂,药香淡淡,心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恨林绣那个小妖。恨得牙发酸。

    不过是一张脸、一极致的、两声得能掐的嗓音,便把宋城晏撩得神魂颠倒,更恨她现在安安稳稳收了铺、有丈夫护着、有孩在膝;更恨唐远,恨那个面的丑汉竟有胆算计到县衙门里来,把自己当成一枚棋,让她当众受辱,她想办法去除掉唐远夫妇,但她不敢明着来,她就暗暗对付他们。

    第一个动作,是制造舆论。

    她让 边的可靠仆,让她们话放给那些最会传嘴的牙婆与闲汉:铁匠娘与宋城晏那档脏事怕是有系;面的男人来路不明,行事毒——怕是绑了县令夫人,嫁祸给宋城晏,好借官法把宋少爷送大牢。真假掺半,细节却越描越像。有人说事发当天那个面的打铁人靠近近衙,有人说宋城晏落网前后那铁匠恰好转得勤。闲话一经,便不再受控,像油渍一样在街巷里洇开。

    同时,经过了一段日,柳氏把自己的“病”养得差不多了。

    帐幔里药香渐淡,她的脸却仍旧维持着恰到好的苍白——不能好得太快,免得县太爷疑心那夜的惊吓只是装样;也不能再拖,免得枕边位空得太久,让别的人趁虚而,她算准了分寸。

    这晚,她对着镜坐了很久,把脂得很浅,颊上只一层薄红——太艳,不像受过惊的人;太素,又引不动心疼。外衣换了素净贴的,领收拾得妥帖。然后她让丫鬟去传话:夫人今晚想请老爷过来坐坐。

    门重新开了。

    县太爷跨过门槛时,步意识放轻了。这些日他睡在外间,每晚听着里屋有没有咳声、有没有梦呓,心里又怒又愧:怒的是宋城晏玷污官眷、践踏一县颜面;愧的是自己未能把人护在更妥帖的地方,以致夫人受那样的惊吓。此刻见门开着,见她坐在灯,眉间仍有未褪尽的怯,心便像被什么地攥了一。

    柳氏抬,眸里着光,却笑了。笑意很浅,声音更浅,轻轻唤了一声:

    “老爷。”

    那一声与往日并无二致,甚至更半分,像把依赖和委屈都了称呼里。县太爷结动了动,上前两步,还是先问了那句在心转过无数遍的话:

    “可还?夜里……还噩梦吗?”

    “好多了。”柳氏摇,指尖在他伸来的掌心里轻轻回握,力弱,却执拗地不松开,“这些日委屈老爷独睡。妾想了又想,人活着,总要往前看。只是……有些事,越想越不塌实。”

    县太爷坐到她侧,另一只手已覆上她的手背。他本是明人,办过案、审过人,可这一刻所有的明都让位给了枕边人的苍白与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得很低:

    “什么事?你说。只要是我能的——”

    “妾现在……败名裂了。”柳氏的声音忽然抖得厉害。先是眶一红,随即泪珠落,顺着颊侧往淌,把那薄薄的脂粉洇浅浅的痕。她肩轻轻耸着,哭得很克制,却哭得叫人心发——像一个人已经把自己判成了脏的、多余的,只等夫君亲宣判。

    “那一夜的事,满城都知了。官眷受辱……说去,是老爷的脸面;传久了,便是妾的污。老爷清清白白官,边却有这样一个……叫人戳脊梁骨的妻。”她了气,手指死死绞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我是怕……怕老爷会休掉我。休书一,妾便真的无可去了。”

    “休书”两个字一,县太爷只觉脑里“嗡”的一声。

    心疼、怒意、以及一被刺尊严的慌,绞在一起。他几乎是立刻把人搂得更,手掌在她后背,一拍着,声音又急又沉:

    “胡说什么!谁敢说休?我说过半个字吗?”

    柳氏把脸埋在他,哭声闷闷的,却不停。县太爷又气又,气的是宋城晏污了他的妻,的是怀里这发抖的。他抬手替她拭泪,指腹过的颊,力却不敢重:

    “那是他作孽,不是你的错。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受了这样的惊吓,我护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写休书?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顿了顿,像要把一县之尊的面也一并叠承诺里:

    “外面的闲话,我去压,你只需安心。只要我一日是这县的县令,你便一日是县令夫人——谁也休不掉你,谁也别想拿这事来戳你。”

    柳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仍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唯一的浮木,却在袖的遮挡,极轻地松了气。泪是真的,怕“败名裂”的耻也是真的;可把“休妻”两个字送他耳朵里,换来他急切的保证与更的臂弯,却是她要的。

    县太爷只当她余悸未消,把抵在她发,反复说着“不会”“有我在”。

    好一会儿,柳氏再次开:“还有一事,妾一直再思量,那一夜的事,妾怕并非全是偶然。若真有人把算盘打县衙门里,借刀、借、借一场羞辱,把咱们的面踩泥里,那往后呢?这县衙的脸面,总要有人护着才是。”

    她把“有人”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咬得很准。不提绣坊,不提面,只把不安像温一样递过去。县太爷只觉一火又从肋窜起来。这案已经让他在同僚面前抬不起,若再被人当成棋盘上的傻耍,他这知县简直白。他握住她的手,力不觉重了些: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妾不敢说。”柳氏靠他怀里,额抵着他的肩,呼细而温,“只是病听人闲话,总提到城东……有的人家,在宋城晏事前后转得勤。妾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求老爷心里有数。若真查来有人算计县衙,便不能轻易放过;若是妾多心……便当我吓破了胆,胡说的。”

    这半退半,最是明。

    县太爷把人搂了些。怀里女人的温、发香,以及那声来的“老爷”,都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成为能遮风挡雨的那一个。怒意与怜意绞在一起,压过了本该有的一丝冷静。他在她发落一吻,声音发沉:

    “好。我让人再去查。城东也好,别的地方也好,只要与这案有牵连,就不能糊。你安心养着,有我在,谁也别想再让你受惊。”

    柳氏闭着,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顺从、,像真正把后背给了夫君。暗里,她的角却极淡地弯了一——门重新开了,这声“老爷”也重新叫稳了。一步的钉,正要借着他此刻的心疼与怒意,钉向她想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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