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秋次日, 几乎是在同一时辰，姚木槿和韩迟云各自写了一封信。
姚木槿的信是在新街找书启先生代写的，
了二十文钱, 写给沈如钧。
那书启先生似是生怕姚木槿觉得这二十文得不值, 遂把些华词丽藻里胡哨地写了满满一张纸, 总结
来其实只有一句话——姚木槿不去给沈如钧
妾了, 希望沈如钧能善待蒹葭。
姚木槿将信送去相府后门, 又
了十文茶酒钱给门外阍侍，请他把信转
沈如钧。
而韩迟云的那封信, 则是送去建
。
人人都说“
/梦了无痕”, 可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清晰。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鲜活的、极
生命力的女人而独自于黑夜失控，他无法装作无事发生。思来想去, 他在午后秋之, 提笔给恩师朱畦写了一封信。
写信的时候，韩迟云很是愧疚。
他自
国
学便受教于朱畦，遵循天地大
, 克己复礼, 谁知
却因一位女而起了妄念。
虽则如此, 但韩迟云还是坦诚地告知恩师, 韩家正在为他与温御史的
女议亲，但他自己则很可能是对一位市井间的卖娘动了心。
韩迟云如实写，那卖娘原是孟夫人为他相的妾室，他曾明确拒绝了她，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想着她、念着她、梦见她。
他在信询问恩师此事该如何
理，他需要恩师为他指明方向。
临安与建相隔千里，韩迟云急着要回信, 遂没走邮驿，而是打发自家
仆快
加鞭直奔建书院，亲手将信给朱畦。
大约十日后，韩迟云收到了朱畦的回信。
整封信以非常平和的
吻写就，既未痛斥韩迟云妄心堕落，亦未评说纳妾之事，只是将从前讲过的理娓娓撰
，一字一句皆如洪钟大鼓，响在韩迟云耳畔：
“
之
合，夫妻之/媾，理之常也。然从而
放，不由义理，则
/邪无所不至，伤
败德，岂人理战。”（注释1）
“夫为妻纲，夫却以私为衷，娶三妻而纳四妾，可为纲乎？置其妻于何？其妻又将如何敬重之？”
“天理人，同
而异用，同行而异
。合理则是天理，徇/则是人。”
“夫妻偕老，乃天理之正；纳妾//乐，乃人之隳。须知，动以天理则无妄，动以人则妄矣。”
“人乃万恶之首，当急急施救之。”
韩迟云将这封信从
到尾读了三遍，而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书箧
。他明白了恩师的意思，同时也为自己无法控制私而
愧怍。
韩迟云在那边痛定思痛，姚木槿却在这边提心吊胆。
她生怕自己单方面毁约的行为会惹怒沈如钧，致使对方找她的麻烦。但她等了日，并不见沈如钧来滋事，终于地舒了气。
可除此之外尚有另一件难办之事——她收了余杭县老爷送来的一千贯，若是不去韩家妾，就得将钱尽数退还；可那些钱已经给了慈幼局，总不能让她从那些破衣烂衫的孤儿上讨要。
更令人忐忑不安的是，秋之后第三日，余杭县老爷又打发人来找了她一回。
这一次，来人并不像从前那般客气，而是话里话外焦灼尽显，隐隐已有威胁之意，
她快些府别再耽搁。
姚木槿细问才知，乃因本朝有磨勘之制，文官三年一磨勘，武官五年一磨勘。朝廷以磨勘来评定官员在任时的诸般表现，并决定其能否升迁。
那余杭知县看着自己的磨勘期将至，上就要接受朝廷考课。他生怕攀不上韩家就无法升迁，故而火急火燎地派人促。
姚木槿虽则心惴惴，但她到底见过世面，脑
也活络，仍是以一张巧嘴打发了来人，而后便开始琢磨如何凑齐一千贯，主动还给余杭县老爷。
届时再好好地给人家赔个不是，直说韩大人
本看不上她这个没本事的卖女，应该也就无事了。
想来想去，姚木槿最终决定去借钱。
可慈幼局来的兄弟姊妹皆是如她一般的穷苦人，莫说拿一千贯，哪怕让大家立刻凑齐一百贯都得费大劲儿，姚木槿实在不好意思去为难别人。
她也绝不会去问韩迟云借钱。她和韩迟云从相识到如今，纵然她忍不住心动于他，但二人之间的关系，掰开
碎了说也不过是非亲非故、非敌非友，来来往往那么多次，皆是一码归一码罢了。
她和他，都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小孩。她也有她的自尊要守。
姚木槿抿着
，将自己认识的有钱人一个一个从脑海拎来琢磨，可拎来拎去都觉不妥，直到拎最后一人时，姚木槿只觉前倏然明亮——就是他了！
被姚木槿相打算借钱之人，姓江、名璨、字烨明，在瓦里书会先生。此人便是因教姚木槿识字而被韩迟云嗤之以鼻，嘲讽“书会先生读过几本正经书”的那位江先生。
江烨明并非贫苦，其父原是广南东路置制使，麾颇有些钱粮兵。但在江烨明八岁那年，父亲殁于任上，江烨明这便跟随母亲由广东回到临安。
没过几年，其母改嫁于
左曹侍郎赵缪。江烨明与继父赵缪合不来，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此后年混迹于勾栏瓦舍之。
他惯常活跃的瓦位于城东的东青门外，是个颇为
闹的地方。
东青门乃临安府最大的菜市所在地，故而此门又被百姓们唤作“菜市门”。菜市门外有座菜市桥，桥畔有个规模颇大的瓦舍，人唤“菜市瓦”，此地便是江烨明及其书会诸人写戏、排戏、演之所。
姚木槿也很喜
听戏，日常开销除了吃饭穿衣之外，余的钱大分都用在瓦看戏上。某次菜市瓦有杂剧名角场，姚木槿跑去瞧闹，好巧不巧，那戏正是江烨明所写，二人便是那时相识。
江烨明曾对姚木槿表白过心悦之意，但姚木槿却婉拒了他。
她自己没读过书，所以很喜读书人，
理说也会心悦江烨明才对。可姚木槿聪颖过人，心知江烨明常年混迹勾栏瓦舍，欠一风债，倘若跟了他，少不了要生受些风气。她宁愿饿肚
，也不愿受那些风气，遂找借说自己始终忘不了亡夫，若是跟了江先生，恐惹先生不快。
江烨明听闻此言，笑了笑，也便再没提过这事。
今日姚木槿一勾栏就见江烨明翘着二郎
坐在台，手拈酒盏、神专注地盯着戏台。台上两位女角正在排演一新戏，江烨明仔细听着她们的唱词，时不时言纠正。
此人瞧模样不过二十，眉斜飞，目
秋
；
东坡巾，着皂罗袍，鬓边斜簪一枝红梅象生，端的是风倜傥，翩翩少年郎。
都是读书人，但江烨明与沈如钧有着极大的不同。
沈如钧虽非国监在籍，可他毕竟是泰州发解至行在的正经学，而江烨明则纯粹是野路。他打小便不喜那些经世致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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