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戏配 -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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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里,林更密了,光线也更暗了。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树,树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藤蔓从树爬上去,缠着树,绕了几圈又垂来。蕨草在木丛里疯,叶卷着边,墨绿的。空地央有一棵松树,比周围所有的树都大,比周围所有的树都老。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像是撑开了一把大而沉默的伞盖。它的有一地面,虬结盘曲,牢牢地抓着泥土。

    那棵树坐着一个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坐着的那个人已经看不清楚面容了,几乎只剩一副枯骨的廓。衣裳还挂在上,布料早就褪成了暗黄,上面覆满了灰绿的青苔和裂的泥土。怀里抱着的那个人,脸已经腐烂得看不模样了,五官全消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廓嵌在泥土和落叶之间。衣裳也烂了大半,的骨,白森森的,像是被风和洗了无数遍。松针一层一层地落来,落在她们上,落在那些的白骨上面,填满了两骨架之间的每一隙。风走一些,又带来更多。

    年复一年,那些松针越积越厚,几乎要完全掩埋他们。但总有一些在外面,肩骨的弧度,手骨的形状,像是她们不愿意被彻底覆盖住似的。光从枝叶的隙里漏来,落在那些来的廓上,白森森的,被照得微微发亮。有时候鸟落来,在旁边的枝上停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一看,又飞走了。有时候松鼠从树旁边窜过去,跑几步又停,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继续跑远。没有人来过这里。不知过了多少年。

    树还有一把二胡,琴杆斜在土里,断了一弦,另一也松了。那松了的弦搭在琴筒上,垂来一小截,末端已经卷曲了,像是一早已没有了力气的手指。风过来的时候,那松了的弦会自己响,发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那声很轻,几乎会被风声盖过去,但在这片安静的林里,它格外清晰。那声叹息一样的弦音响了很久才消散,余音绕着树绕了两圈,才慢慢地、慢慢地散尽了。

    有时候风大一些,那弦会连着响好几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调,没有节拍,只有一松了的弦在风里自己响着。那声音里有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人曾经在某个地方,拉过一把完整的二胡,拉过一首完整的曲。那首曲的名字叫什么,没有人记得了。风停了,弦又安静了,整片林又恢复了那密不透风的安静。

    ……

    里再也没有人提起八格格了,仿佛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皇帝没有追究,一个废妃之女,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大动戈。新郎家也不敢追究,婚礼上死了人传去不好听,草草埋了了事。没有人写史书,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没有人记得她什么样。那些曾经伺候过她的人早已死了大半,剩的也早被派到别去了,那些曾经在廊窃窃私语的女也换了新面孔。

    婉贞格格第二年就被指婚嫁到了江南,走的时候跟谁都说了话,唯独没有提起沈棠。也许她提过,但没有人记得了。那些曾经和沈棠一起在上书房读过书的人,那些曾经在飞令上听过她念“海上生明月”的人,那些曾经在上与她肩而过的人,她们都在,但没有人再提起她了。她的名字被风带走了,像是那些上的落叶,扫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咸福的东偏殿还空着,门上贴了封条,没有人去过。封条已经泛黄起皱,边角翘起来,风一就啪啪地响。院里的那棵桃树每年天还是会开,粉红的,一朵一朵的,闹闹地挤满枝,开了落,落了开,一年比一年茂盛。但没有人多看它一。它站在那间空屋前面,像是站在一座无名的坟前。偶尔有风穿过咸福的后院,得那棵桃树的枝轻轻摇晃,粉从枝飘落来,落在青石板上,翻一个,又被风带走。那些落满了院,铺了一地,像是给那个空无一人的院盖了一层薄薄的被

    一个天的清晨,小太监提着灯笼从廊经过。他刚不久,对咸福的旧事一无所知。那天他起得早,天还没有完全亮,东偏殿的廊还笼着一层青灰的薄雾。他提着灯笼走过去,余光扫到了院里的桃树。他停来,睛,又看了一。他看到树站着一个人。月白的衣裳,松松绾着的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桃树面,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风把她的衣摆起来,又落去。小太监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他没拿稳,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他吓得转就跑,一气跑到月门那边才停来。他着气,回过看,院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桃树的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第二天他告诉别人,别人都说他看,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也只好相信是自己看。可那天他确实看见了。月白的衣裳,站在桃树面。他不知为什么那么害怕,也许是因为他知那间屋已经空了,也许是因为他知住在那间屋里的人已经死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站在树的样,不像是鬼,更像是在等谁,可那地方已经不可能有人去了。

    也许只有墙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可墙不会说。那些砖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几百年的、上千年的,叠成了这座城。风雨打,日晒夜,它们什么都没忘。它们记得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冷追着一张破席跑,记得她蹲在巷的墙角哭得浑发抖,记得她一个人走回咸福,记得她坐在廊看着桃树发呆。它们记得那个十四岁的秋天夜晚,她站在老树,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伸手去握什么。它们记得她每一个对着空气喊“沈晚”的夜晚。墙记得所有事,但它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风起了,古松松了的弦又响了一声。很短,像是有人在远轻轻地叹了一气。那棵松树还是站在那里,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伞。树那两个人还是靠在一起,像是在了一起。山林,没有人来过的地方。一年又一年,那两个人上盖满了松针和落叶,像是被时间轻轻盖上的一床薄被。

    夕从树枝的隙里漏来,橙红的光照在松针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上面。那些光落在断弦上,落在琴杆上,落在泥土上,也落在那两个人上。在他们早已模糊不清的廓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走了。

    日一天天过去了,风还在,天黑又天明。再没有人记得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还在静静地待着。也许只是这阵风,也许只是这弦。也许只是,那棵每年天都会开的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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