荞麦清清 - 第27章

    圆圆本就执拗，被她直白阻拦，顿时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俺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不肯说便罢，俺自己总能想好一个好听的姓氏。

    夜沉沉，林间星火摇曳。火光映着少女间直白又孩气的别扭争执，晚风温柔拂过，散白日赶路的疲惫。火堆明暗动，将几人的影拉得悠，落在斑驳土地之上，荒野寒夜，竟也生几分难得的烟火意。

    一路车颠簸，秋意愈发重。旁草木渐渐染上枯黄，冷风掠过树梢，卷起满地枯落叶。圆圆一同往南乡前行。她羞涩，盘缠缺，一路上格外节俭克制。夜里为了省钱，她总是主动同王婶挤在最便宜的客房，被褥单薄、陈设简陋；白日三餐也只挑最平价糙的粮果腹，从不一文。好在王婶常年在外奔波，过日打细算，谙省钱门，一路照拂，倒也让圆圆省不少无谓销，勉支撑赶路。

    反观赵荞，行事全然不同。她素来舍得在沈清辞上破费，沿途途经摊铺，总会变着样买温吃、清甜零嘴，包袱里永远常备着酸甜梅、饯糖。沈清辞心思通透，自然明白，这些细碎又甜的小东西，皆是特意为自己准备，怕她路途乏味、坐车反胃，怕她发苦、心绪烦闷。

    沈清辞心里清楚，赵荞本是最能吃苦、最懂节俭的。倘若孤一人远行，她定然会同圆圆一般，省吃俭用，绝不会肆意销。可如今为了迁就自己，她事事周全，从不吝啬。前路依旧迷茫，即便顺利抵达南乡，未来亦是一片未知，谁也无法笃定能寻到安稳路。夜人静，客栈屋烛火昏黄，意浅浅，沈清辞终于将心底积压的顾虑轻声。

    她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挲着衣角，语气清淡又带着几分茫然：我虽心已有去，打算前去试一试，可人事难料，对方未必愿意收留我。抵达南乡之后，一切皆是未知数。我们手银钱有限，经不起肆意挥霍，不如往后也吃得简单些，住得简陋些，能省则省。

    屋烛火摇曳，映得赵荞侧脸柔和质朴。她低拆开钱袋，指尖将细碎银两一一清，金属碰撞发清脆轻响。数清楚后，她将银两仔细收好，抬看向沈清辞，语气笃定又朴实：没事的。等到了南乡，俺先去寻活计。俺力气大，不怕吃苦，活重活都能，定然不会让你饿着。赶路本就劳心费力，咱们如今吃得简单，住得净，算不上奢靡。太差的环境，你受不住的。

    我本就是放，那般清苦日都熬过来了，没什么是我吃不得的苦。沈清辞抬眸，神平静淡然，语气认真。

    赵荞哪里会不清楚她的。她还记得初见之时，沈清辞纵使落魄放、满凄苦，却依旧姿、净面，骨里的矜贵清冷从未褪去。那样的人，能咬牙熬过苦难，却绝非天生适合茶淡饭、破败居所。她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神坦又温柔：俺又不是今日才认识你，你的俺最清楚。既然放那三年已经吃过苦，那往后俺便不会再让你吃苦。若是跟着俺来远行，日反倒比放之时还要难熬，那俺心里定然过意不去。

    直白纯粹的偏袒，不加修饰的温柔，字字句句落在沈清辞心上，又温。夜静谧，烛火温存，她心酸胀意翻涌，再也克制不住，微微倾，伸手轻轻抱住赵荞。肩相贴，温，柔的布料贴合肌肤，她声音轻发哑：你待我真好，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

    怀之人久久没有声回应。沈清辞缓缓松开手臂，垂眸望去，只见赵荞耳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绯，那双素来澄澈明亮的眸慌垂，死死盯着脚地面，指尖局促地攥衣摆，浑僵又羞涩。

    温的碰还残留在衣料之上，沈清辞望着她青涩懵懂的模样，心底了然。沉片刻，她终究咬心，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残忍撕开那层朦胧薄纱：可是你心里应当清楚，动和喜，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细密的针，轻轻扎破赵荞自欺欺人的梦。她背脊一僵，不敢去看沈清辞澄澈透亮的睛，匆忙翻过，背对她蜷缩起来，声音闷闷的，刻意压心底酸涩：夜了，俺要睡了。

    她怎么会不懂？这份心思从萌芽之日起，她便心知肚明是无望无果。她从未奢求过名分、奢求过回应，只求能一路相伴、守在侧。可她也不愿听沈清辞直白破，提醒她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无法逾越的界线。黑暗之，赵荞闭双，任由酸涩在心底蔓延，她说不清这份炙的愫能持多久，只知晓此刻，她舍不得放手。

    沈清辞看着她僵落寞的背影，没有执意拉扯，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明白赵荞的逞与难堪，适可而止便是最好的成全。她轻轻熄烛火，在另一侧躺，夜沉沉，屋安静无声，两人同床而卧，却各怀心事，隔着一段微妙又疏离的距离。

    漫漫路，风霜兼程。几人一路跨过山河土路，熬过冷风秋雨，终是顺利踏南乡地界。脚街平整，市井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赵荞与圆圆将路费结清，亲手把银两递给王婶。

    离别在即，往日一路相伴的谊涌上心。王婶豪仗义，一路庇护照料，几人早已生不舍之。王婶看着三个姑娘，底满是牵挂，再三叮嘱她们在外务必小心谨慎、提防人心，而后才扬鞭驱，车轱辘缓缓动，渐渐消失在街巷尽。

    烟尘散去，街人声嘈杂，陌生的城池满目繁华。沈清辞与赵荞打算先寻一客栈落脚，暂且安顿来。圆圆默默跟在两人后，脚步迟疑，局促不安，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赵荞停脚步，微微蹙起眉，直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如今已经到了南乡，你还一直跟着俺们什么？

    圆圆骤然被问住，手足无措地攥破旧衣角，局促地环顾四周陌生街巷。前屋舍林立、人涌动，这座偌大的城池，她举目无亲，孤一人，没有去、没有方向。她垂着脑袋，声音细弱怯懦：俺俺在这里只认识你们。就让俺再跟着两日，俺绝不会赖着你们添麻烦。

    她当初凭着一腔孤勇逃婚远行，莽撞追随二人而来，从未细细规划往后去路。如今盘缠将近耗尽，陌生城池，满心惶恐不安，也唯有追随熟识之人，才能寻得一丝安稳。

    沈清辞将她的窘迫无措尽收底，心底生几分恻隐。她知晓孤漂泊的惶恐，也明白世之女求生的艰难。只是她顾忌赵荞的心思，不愿自作主张惹人不快，于是侧过眸，安静看向赵荞，将抉择权全然到她手上。

    赵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撞沈清辞温和通透的眸里。心底那直白的醋意与不耐，终究抵不过心。她无奈叹气，语气带着几分勉，却已然应允：行行行，你暂且跟着便是。

    敲定之后，三人一同寻了一间价格实惠的客栈。此净整洁，被褥无异味，唯一缺憾便是地段偏僻，远离闹市集市，行稍显不便。圆圆羞涩，无力支付客房费用，只能红着脸恳请掌柜通，最后以极低价钱，获准住在后院简陋柴房，勉遮风避雨，暂且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