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夏·贡院前】
当晚，魏
然仍是回了罗宅借宿。
罗明生问他最后一场策论是何题目，魏然以《孟》“不违农时”1作答。罗明生心想这个题目倒很能考验考生的生平阅历，若是破题
得好，行文能举一反三、以小见大、层层递
，也能写
好文章。只是对魏然这样未经多少世事，且生活富足的富家儿郎来说，要写令人
刻发省的文章，怕不是易事。
他不免有些担忧这位哥儿会在这上
栽跟，便让魏然回屋将在考场所
的这篇文章默写
来，写完后让他过过目。
罗衡也很想看看这位小年弟能写怎样的锦绣文章，忙回屋为他整理书案笔墨，亲自为他铺纸研墨、剃灯打扇。看他缓缓写
：
何谓不违农时？
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2，顺天时，量地利而行也。
圣人曰：上不失天时，不失地利，
得人和而百事不废3。然则天若失其时，地若失其利，人若失其和，将何以而行？天地之心非吾所能测，唯人心吾自知之。
譬如农事，虽则雨顺风调，
地沃土，秋收却少颗粒。何也？愚农不知农事故也。
又如兵事，虽则兵
壮，沟
垒，守疆却失国土。何也？蠢将不
将才故也。
今天凋敝，民不聊生。前有杭城大火，燃烧昼夜始熄，千万家老少男妇居无所居，
无所；又有辽沈失陷，兵革征战不休，八千里山川河岳豆剖瓜分，铜驼荆棘。何以至此？何以如此？盖非天地之失，乃人之祸也。
……
是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静待天时，坐享地利，不若人心合一。农事然之，兵事然之，天之事莫不如是。
不过半个时辰，一篇将近五六百字的策论文章便写了满满一大张纸。
罗衡也早在魏然默写的过程里，便将整篇文章
略看了一遍；再细细品咂时，不由蹙眉叹：“魏然，你这文章我看着虽好，却似乎是走题了。不违农时，不违农时，题
在一‘时’字上，你怎么句句都在谈‘人’？”
魏然却：“违与不违‘农时’，关键在人，可见‘时’只是表层题，‘人’才是隐藏的题。”
罗衡笑：“你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但这题目考你们的老爷们绝不是这个意思，你拿给二叔看看就知了。况你还在这文章里大谈特谈辽沈之战4，将文武百官都骂了一遍，我看着
解气，就是那些帘官5老爷们看了不知作何
想？”
魏然经他这样一说，忽然没了底气，怕罗明生看过后将他训斥一顿，便以手累
疲为由，请罗衡替他将这文章送去给罗教授过目。
一盏茶的工夫，罗衡便神
郁郁地回来了。
魏然看他这般脸，知晓这人是替他挨了骂的，兴致缺缺地问了一句：“教授怎么说的？”
罗衡看着他摇了摇，说：“说你这文章写得离题万里，狗
不是，让他脸上也失了光彩，要你回去好好读读《孟》，往后每个月到这里来给他讲两篇《孟》。”
“我写得真有那么糟糕？”魏然本觉自己这样另辟蹊径，应是能让人耳目一新的，“既然教授这样说了，这回的府试我应是过不了了。”
罗衡安
：“世上能有几个林知泉，十四五岁便能考上秀才？我也是考了三次才考过的，你这才是一无是
，只是不该打破题另立新意。”
魏然眉心一动：“何意？”
罗衡：“还是我同你说的题的问题。你立足‘时’谈论‘人’没问题，但不应重‘人’而轻‘时’，甚至否定了‘时’。如此立论，便失了偏颇，丢了题。虽有理，也与题无关，与题者的意图无关。
“二叔说，考试考试，考的不仅是考生的腹才华和
经论，更是为人世之，不应当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而行，要仔细揣
当今世
如何，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小人最擅
在他人的文章里文章，一旦你招惹了这样的人，他们便会咬着你不放，逢你失意落魄时，置你于死地。所以啊，考场作文，不是随心而为的。
“你拿三月里的杭城大火和辽沈战事失利二事来说事，斥之为人祸，那又是谁人酿成的这样大祸？先说那场大火，造成这场大祸的，是那以命偿祸的陈秀才，还是那些巡火防火懈怠疏忽的官府人？更别说辽沈之战的失利了，该怪谁呢？谁都该怪，那龙椅上的天用人不当，更是罪魁祸首，你说是不是？”
魏然觉着他有些夸大其词，辩解：“你最后说的那些话，纯属无生有，我可从未写过这样的话。”
“没错，你没写，”罗衡，“但小人觉着你写了。魏然，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科场不是你能随心所
的地方，若是日后了官场，更是如此。只看文静缘现今的境，你便知我们这些以读书求取功名的人，最肆意潇洒之时，皆在汲汲于科场功名之前。”
魏然却：“初心不变，又怎会受功名之累？”
罗衡侧目微笑，轻声问：“若这回考试，你真的落榜了，你会失落难过么？”
魏然坦然：“失落会有，难过倒不至如此。”
听言，罗衡低低慨：“很好！你初心依旧，但愿你能永保初心！”
这句话让魏然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便问了一句：“你呢？”
“我……”罗衡故作不知地笑问，“我什么？”
“你的初心……”魏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让他蒙混过去，“罗意，你的初心可还在？”
罗衡闻言只是闭目微笑不语，又似在沉思。良久，他才捉住魏然的手，指引着那只手往自己心
摸去，
笑看着他，低声问：“你觉着它在不在？”
魏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细幽的双，静静受着他心传来的一阵阵
的
意与一清晰有力的心
，已是从得到了答案。
“它还在么？”罗衡再次问。
魏然笑了笑：“这颗心会疼的吧？”
“疼？”罗衡目光微微一震，似震开了
霾，忽而垂笑了，“人心是
的，当然会疼。”
魏然遂：“那不就是了！”
这时，门外守夜的侍女忽在外咳嗽了一声：“两位祖宗，夜了，再多的话请留在天明后再讲吧！”
听及，两人只得熄了灯火，同榻而眠。
放榜那日，魏然已断定自己会落榜，并不打算去看榜单；他那大外甥却一早兴冲冲地来邀他去看榜，家里也遣了清泉来等消息，他避不开，只得随同肖基与家里从人往贡院去了。
到了看榜之，榜单前有人因落榜而失声痛哭，也有人因在榜而
呼雀跃的，一望过去，学书生的喜乐悲之各不相同，却又似乎悲喜相通。
他没想到，只是这样一张纸，就能牵动千万人的喜乐哀愁与前程命运，一时竟觉这榜单的学皆有些可怜。
他自己亦是这千万个可怜人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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