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多待一会儿。”
陆茗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继续看那些茶
。
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说。
威廉在后面跟着，像一个小学生跟在老师
后，认认真真地听。
“这只建盏是宋代的，”陆茗拿起一只黑釉的茶盏，盏
很厚，釉面有细密的兔毫纹，从盏心向外放
，像丝线一样细。
“你看这个纹路，叫兔毫。宋人斗茶，用的就是这
盏。茶汤是白
的，盏是黑的，黑白分明，一看就知
谁家的茶好。”
威廉凑过来，低
看着那只建盏。
“我买的时候，那个人说是宋代的，我不敢信。现在你说了，我信。”
陆茗把建盏放回去，又拿起一只青瓷的茶杯。
杯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釉是粉青的，很淡。
他对着光看了看，釉面有细密的开片，纹路像冰裂。
“这是大宋的龙泉窑。龙泉的窑
很多，这个是弟窑的。釉粉青，开片自然，是那个时候的好东西。”
威廉听着，有时候
，有时候问一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陆茗的手。
那双手在博古架上移动，拿起一件茶，托在掌心里，翻过来看底足，翻过来看釉面，然后轻轻放回去。
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刚才看茶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一个词……‘敬
’。我看过一本华夏的书，里面说，对
要有敬意。”
陆茗把手里的茶放回架上，转过看着威廉。
“不是死的。它被人
来，被人用，被人传
去。它上有人的手温，有人的心意。”
“那这些茶，”威廉顿了顿问，“它们告诉了你什么？”
陆茗转过，目光从博古架上扫过。
“这把紫砂壶告诉我，它的主人是个急
。壶嘴的方向偏了，是赶工期来的，没来得及修整。”
“那只青
盖碗告诉我，它的主人很穷。碗底有个小缺，磨过了，说明破了也不舍得扔，磨一磨继续用。”
“这只建盏告诉我，它的主人是个文人。盏底刻了一个字，是‘闲’。悠闲的闲。”
威廉听着，没有
话。
他的目光从陆茗的脸上移到那些茶上，又移回来。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陆茗的袖。
陆茗低看了一
，后者的手又缩回去了。
“陆先生，”威廉的声音有些低，“你明天真的要走？”
“嗯。”
威廉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园。
“我小时候，我祖母也有一
茶。”
“她是华夏人，每天午，她都会坐在园里，用那把紫砂壶泡一壶茶。我坐在她旁边，她给我倒一小杯，加很多
和糖。”
“我不喜
那个味，可我喜那个时间。因为她会跟我说话，说很多很多话。她去世之后，那把壶找不到了。我不知是被谁收走了，还是丢了。”
他转过，看着陆茗。
“我后来开始收茶，是因为我想找到一把一样的。可我收了这么多年，没有一把是她那把。每一把都不一样。”
陆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陆家老宅里那些落满灰尘的茶。
“那把壶可能不在了，可你祖母喝茶的那个午，还在。在你心里。”
威廉怔了一。
他看着陆茗，灰蓝的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陆茗，看了很久。
杨婉站在外面，手里攥着手机，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威廉的神，忽然有心
。
威廉是个好人。
他只是一个人在肯特郡的大房里，守着一堆没人懂的茶，等一个懂它们的人来。
等了很久，等到了。
可那个人不是他的。
周毅和赵铁山站在门，像两尊铁塔，面无表
。
可赵铁山悄悄用袖
了睛。
周毅看了他一，没说话。
我评不了
陆茗走到窗边，站在威廉旁边。
威廉转过，看着他的侧脸。
陆茗的睫
很
，微微垂着，在颧骨上投一小片
影。
“陆先生，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能来吗？”
“我不知。”
威廉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那双灰蓝的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他很快地藏起来。
“没关系，”他转，“茶凉了，我再泡一壶。”
午三，陆茗准备告辞。
威廉送他到门。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铜的钥匙，看着陆茗上车。
陆茗上车前对他拱了拱手。
威廉愣了一，然后笨拙地回了一个拱手礼。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反，方向对了，掌心也并拢了。
“陆先生，谢谢你今天来。”
“布朗先生，谢谢你的茶。”
车发动，慢慢驶过车。
陆茗从后视镜里看见威廉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车的方向。
他的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的枝丫遮住。
杨婉坐在旁边，地呼了一气。
“陆老师，你知他今天看了你多少次吗？”
陆茗没说话。
“我数了。你泡茶的时候他看你，你看茶的时候他看你，你说话的时候他看你，你不说话的时候他也看你。这个人，是真的……”
“杨
。”陆茗打断她。
杨婉闭嘴了。
车上了
速，陆茗拿手机，给顾擎昀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回去了。庄园很安静，茶很好看。】
对方秒回：【嗯。】
【布朗先生了一棵
本紫荆，粉白的，开得很满。】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屏幕上现一行字：
【顾宅院里也有一棵。你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看。】
陆茗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字：【那我快回来。】
【好。】
车驶
敦市区时，天已经暗了。
陆茗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摄政街的拱廊亮着灯，一排一排的。
“杨。”他忽然开。
“嗯？”
“jane pettigrew那边，有没有说过普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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