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琅琊旧梦(古言正剧-北齐皇室) - 69孤独的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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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来的时候,正厅的灯已经亮了许久。

    落雪了。起初只是几片,零零散散地从檐角飘来,后来便密了,细盐似的撒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廊的纱灯被雪光映得发暗,火苗在纱罩里缩成一团。

    澄还没有回来。

    贞言捧着一块炙,啃得满嘴油光,腮帮鼓得圆圆的。孝琬趴在桌上,拿筷戳碗里的胡饼,戳一个又一个,嘴里嘟囔个不停。

    “父王又怎么了,最近总不时回来。”

    他把筷往桌上一搁,那张酷似澄的小脸皱成一团。贞言从炙上抬起混不清地跟着附和:“就是,以前都一起吃的。”她扭看向元仲华,油汪汪的小手扯住她的袖,“母妃,父王是不是不喜我们了?”

    元仲华替她嘴角的油渍,指腹掠过女儿肤,语气温婉如常:“父王最近忙公务,梁国了大事。”

    孝琬哼了一声,显然不买账。贞言倒是信了,,又埋去啃她的

    只有孝瓘放,抬起

    “是打仗吗?”

    元仲华看了他一。这孩话少,每回开都问在上。她。孝瓘便不再问了,重新拿起筷,咀嚼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贞言啃完那块,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孝琬还在戳他的饼,碎屑落了满桌。孝瓘默默把自己的碗筷摆整齐,又伸手将三哥掉在桌上的饼屑一粒粒捡起来,搁在碟边。

    几个孩吃完,闹完,被母领走了。

    正厅骤然安静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当上的声音,极轻极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划过一面冰。

    桌上几碟菜早已凉透,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油。她吩咐人拿去了两遍,便不让再了。侍女将菜重新端回来,瓷碟搁在案上,发极轻的磕碰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又过去了一刻。

    她将双手拢,端端正正地坐着。

    等。

    廊的风铎响了几回。每次有脚步声靠近,她的脊背便微微绷,又在那脚步声远去后缓缓松开。一松一之间,像一弦被反复拨动,始终没有等来对的那个音。

    后来,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

    她抬起

    澄从回廊那走过来。雪落在他肩,薄薄一层,他没有拂。夜裹在他后,衣袍上沾着雪的凉。他跨门,带来一风,风里有苏合香的甜,极淡,从领隐隐飘来。

    元仲华起迎到门,替他解外袍,手指从领顺到襟前,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脖颈一侧的肤——凉的。她把袍搭在臂弯,转递给侍女,一气呵成,像过无数次那样自然。

    澄在案前坐,拿起筷。她给他盛汤,瓷勺碰着碗沿,叮当一声。

    “今日厨房了你吃的。”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碗里,继续动筷。她也就不再开了。

    她看着他吃饭的样,慢条斯理,筷起落间带着一与生俱来的从容。这人有时优雅得像世家公,有时候暴戾嚣张得像疯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沉默。刚成婚那会儿,他们都还小,他偶尔会同她说几句朝堂上的事,她安静地听,偶尔,偶尔替他添茶。

    那时的沉默是的,贴在手边,像一床晒过的被洋洋的。后来有了孝琬,他的公务越来越忙,人来得也越来越少,但每次来,她仍能从他的角眉梢找到一余温,像冷灶里的余炭,手贴上去才知着。

    如今连这余温也没了。他没有冷言冷语,没有摔门而去,甚至没有皱一眉,只是每次来都像在完成一项差事——吃饭,搁筷,起,走人。

    饭吃到后半程,元仲华放,终于开

    “夫君……今日去偏殿了。”

    澄夹菜的动作没有停,稳稳夹起一块笋片,放到碗里。

    “嗯。”

    沉默了片刻。

    “公主可好些了。”

    “嗯。”

    他夹起那片笋放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稠的黑,和簌簌落在窗纸上的雪。那片笋他嚼了很久,久到她到嘴边的话在尖打了个转,又落了回去。

    她垂帘,将双手拢。指甲掐掌心,留几个白印

    然后她看见他拿起那碟酱菜。那是她亲手腌的,封了半个月,前天刚开坛。她特意让厨房留了一碟,摆在他手边。他看了一,便将碟推到一旁,顺手够了对面的醋碟过来。

    一未动。

    她将筷轻轻搁在碗沿上。银筷碰到瓷碗,发一声极细的脆响。手从筷上移开,拢回袖,再也没有拿起过。

    用罢饭,他起去书斋。她照常送到门

    廊风铎被晚风拂动,叮咚作响。雪还在,密密地斜织着,将廊的纱灯裹了一层白绒。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落在地上像凉透的

    她替他理了理衣襟,手指从领顺到肩,将一细微的褶皱抚平。指腹底是他衣料的纹理,纹理之间缠绕着那个女人的香气。她的手很稳。

    澄低看着她。

    “仲华。”

    她抬起。他看着她,沉默了很时间,到廊风铎又响了一声。然后他移开目光。

    “天凉了,多添些炭火。”

    说罢推门而去。袍角拂过她手边,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她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替他理衣襟的姿势,悬在半空。

    那不是关心。那是告诉她:你安分些,我不来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一被夜和风雪吞没。风铎还在响。

    她在门站了很久,久到侍女在后轻声唤了一句“王妃”,她才回过神来,转往回走。

    那张案还摆在那里。他的碗筷未撤,座位上空余着一正在散去的温度。酱菜碟孤零零搁在桌另一边,碟沿凝了一圈白油。她在他坐过的位上坐来,挪开他的碗筷,端过那碟酱菜,夹了一块放嘴里。

    咸涩的滋味在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小,一回尝她的酱菜。筷顿了一,看了她一,然后笑了笑。她在一旁看着,心里了一。那时候她以为,往后的日都会是这样。

    她把酱菜咽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已经凉透了,凉得发苦。

    她一生都守着规矩。晨昏定省从不延误,宅庶务井井有条,替他生儿育女,替他周旋宗亲,在所有场合那个得大方的正妻。可到来,只换来他一句“天凉了,多添些炭火”。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自己还在邺城皇。那天日光很,窗外海棠开正盛,有一枝探窗棂,落在她裙摆上。人来报,说晋丞相府来提亲了。她把那片海棠书页里,心里想着人说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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