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 第68章 风起太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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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边人心都是散的,赵氏可不是胡人,他们更不会众志成城兵抗衡。

    睁时,暮正穿过积尘的窗棂,在青砖地上投昏黄的光影。

    “赵缜在洛,苻毅在安。此二人,皆不奉朝廷正朔,皆怀虎狼之心。然二虎并立,必有一争。”

    “如今呢?”

    他提起那壶酒,缓缓斟满一杯。

    雨还在,淅淅沥沥,将天地间一切声响都吞没。廊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盏被风得摇晃的灯。

    “因为当年洛,无兵、无粮、无人心。”王逊一字一字,“河北诸镇观望不前,江南援军迟迟不至,洛守军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刘川围城三月,城——”

    “你说得都对。刘川当年,确实如此。可你知不知,刘川为何能攻陷洛?”

    酒澄澈,在碗漾开细碎的涟漪,酒香混着炭火气,在这旧宅里弥漫开意。

    庾玄度是在洛城西的旧宅醒来的。

    庾家在士林话语权可不弱。

    “辅。”

    王逊负手立于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江南士林?”赵缜摇摇角的笑意里透讥诮,“他们坐在秦淮河的画舫里,谈论风月,臧否人,用笔杀人,用诛心。可他们救过一个人吗?平过一寸土吗?”

    洛惨事,可不是匈有多,是诸公不肯兵,直接南迁,胡人拿北方已是难如登天,他们还能来南边吗?

    庾玄度抬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苍老的疲惫:

    王珣沉默。

    他顿了顿,看向庾玄度:“你这次来,不也是他们手

    “荥寇,是你的人?”

    洛被围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正在赏雪品茗,谈论的是建康城外新开的梅园,哪个名士新得了柄白玉麈尾,这雪落在秦淮河上,比落在洛上多了几分风

    王逊打断他,缓缓转过

    “他便成了朝廷的藩臣?”

    “是活着。”

    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从北边逃回来的商人辗转听来的。朝廷对关,早已是睁瞎。

    酒壶是洛旧窑的白瓷,壶,釉,在暮里泛着幽光。

    真是老不死的。

法三章,不掳掠,不滥杀,开仓赈济关饥民,一时间氐汉归心,安城甚至有耆老焚香跪拜,呼其为苻公。

    “这些年怀朔怎么也不找个续弦?”

    王逊笑了一,那笑容里有讥诮,“辅,你可知这世间最难的事是什么?”

    王珣沉默了很久。

    王珣忍不住接,“司徒,苻毅乃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年刘川也是匈,朝廷也曾册封,结果如何?刘川前脚接了诏书,后脚就自称大单于,转脸便攻陷洛——”

    庾玄度看着他,“明昭那孩还好吗?听说她在幽州。”

    “怀朔?”庾玄度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不回,庾玄度叹了一声,“为什么不让我死在荥?让我净净地死,不是正合你意?”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灰蒙蒙的雨幕:

    王珣一愣。

    王珣一怔。

    “可是司徒,”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苻毅乃氐人。他若受朝廷册封,固然可借其力牵制赵缜。可他若借朝廷之力站稳脚跟,转而南——届时又当如何?”

    他记得父亲与叔伯们在乌衣巷的宴饮。

    赵缜得到了天,他们照样是外戚,门显赫说不定更一步。

    “那时朝廷在等。”王逊的声音很轻,“等匈自己退兵,等北边有人勤王,等洛自己扛过去,等来等去,等到了洛城破——”

    没准还没打,一个个就认新主了。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平静:“关饥馑,仓廪空虚。苻毅虽得安,基未稳。此时朝廷若以正朔之名,赐其封号,予其钱粮——”

    是他庾家在洛的旧宅,西厢的这间书房。

    那张苍老的脸上,是让王珣脊背发寒的平静。

    王逊叹了一声,“朝廷要活着,就得在夹里找路。今日与赵缜周旋,明日与苻毅结盟,后日或许还要与鲜卑、与羌人、与一切能借力的人虚与委蛇。这条路不好走,可不走——”

    ······

    赵缜不置可否:“北地不太平,寇多如。你运气不好。”

    庾玄度间一哽。

    天未定,他这辈不想给自己再找麻烦了,况且他这一双儿女也不是省油的灯,难得一家和睦,万一来一个挑事的,他受不住自己的儿女为了权力相残。

    赵缜走来,在矮案对面撩袍坐

    “醒了?”

    庾玄度缓缓抬,打量这间屋

    “我在乎的,是北地这几千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在开上地,不再被胡人的蹄践踏。”

    “届时?”

    赵缜愣了愣,这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庾家,世人都庾家贵女嫁,可他并没有沾庾家半分光,庾公对他百般刁难,偏偏对面还是亲家,他发作不得,只是断了往来,除非在洛过年,否则绝不上门。

    “不走便是死路一条。”

    庾玄度看着赵缜,数年光,战火风霜,在这张脸上刻了细密的纹路,可那眉间的锋利与俊,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沉淀,多了令人心悸的力量。

    “朝廷还能等吗?”

    “玄度,”他唤了一声,“你觉得,我在乎江南士林怎么看我?”

    赵缜斜倚在门边,暮从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只是静静看着庾玄度。

    庾家为何不发一言?

    北边的士族南迁,抢了南边的地方,南边的士族哪个不恨得牙?这些天多少文士与百姓去了北边?

    偏偏这人还寿,听说还活得好好的。

    他的这里,被匆匆打扫过,地上泼了,灰尘气混着新燃的炭火气。

    他看向王珣,“如今赵缜在洛,赵明昭在幽州,商路都铺到了南边,赵氏羽翼已丰。开雪化,他必西安。苻毅若败,关便尽赵缜。届时赵缜据洛、有关,北连并州故地,南江淮便再无掣肘——”

    “司徒的意思是……”王珣斟酌着用词,“扶氐制赵?”

    声音从门边传来。

    王珣间一梗。

    “那时,朝廷在什么?”

    要是这世界他最讨厌谁,那绝对是明昭的外公。

    赵缜笑了。

    一张矮案摆在屋,案上摆了几碟菜——炙羊、腌菹菜、一盆气腾腾的羊汤,还有一壶酒。

    赵缜想起明昭,笑了笑,“她很好,我很庆幸北地有她。”

    可赵缜不一样,他如果统一北地,南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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