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_《红楼梦》全文by[清]曹雪芹

魂依城郭家乡近，践胭脂骨髓香。

星驰时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林四娘！

我为四娘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念毕，众人都大赞不止，又都从看了一遍。贾政笑：“虽然说了几句，到底不大恳切。”因说：“去罢。”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齐来，各自回房。

众人皆无别话，不过至晚安歇而已。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猛然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鬟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起来，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到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想毕，便行礼。忽又止住：“虽如此，亦不可太草率，也须得衣冠整齐，奠仪周备，方为诚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学那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竟也还别开生面，另立排场，风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污行潦，蘋蘩蕴藻之贱，可以羞王公，荐鬼神。’原不在之贵贱，全在心之诚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则诔文挽词也须另己见，自放手，亦不可蹈袭前人的，填写几字搪耳目之文，亦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况且古人多有微词，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于功名二字，尚古之风一洗皆尽，恐不合时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不为世人观阅称赞，何必不远师楚人之《大言》、《招魂》、《离》、《九辩》、《枯树》、《问难》、《秋》、《大人先生传》等法，或杂参单句，或偶成短联，或用实典，或设譬寓，随意所之，信笔而去，喜则以文为戏，悲则以言志痛，辞达意尽为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于方寸之间哉。”宝玉本是个不读书之人，再心有了这篇歪意，怎得有好诗文作来。他自己却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诞，竟杜撰成一篇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于是夜月，命那小丫捧至芙蓉前。先行礼毕，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之，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忆女儿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其为貌则月不足喻其。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红褪，韵吐；杏脸香枯，陈顑颔。诼谣謑诟，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罔屈于无穷。标见嫉，闺帏恨比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捉迷屏后，莲无声；斗草前，兰芽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遽抛孤匶。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始信黄土垄，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诐之，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君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以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