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全文 -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忘了，连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里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这会有事不和你说，我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看见砚台底压着一张纸，因说：“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砚台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的人来的帖，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了一个帖？”四儿忙飞跑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提笔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那里去？”岫烟笑：“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他目。原来他推重，竟知不是我们一的俗人。”岫烟笑：“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住了十年，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的笑：“怪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真是天缘巧合，求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理。”宝玉听说，忙笑：“不知，他原不在这些人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上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怪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这帖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槛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嗳哟了一声，方笑：“怪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上面只写“槛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栊翠庵，只隔门儿投去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