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的褶皱(伪骨科) - 6外婆已经去世八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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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辞鸢对此一无所知——就在她被那剖开的西瓜——那鲜红淋漓、在烈日冒着腥甜气的瓜瓤——夺去心神的刹那,外婆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家的院里“那只枯瘦的手松开了,手指间还夹着一没择完的豆角,一箩筐瘪的豆角泼洒在的泥地上,发细碎而荒谬的声响,有几到了枣树旁边那块青砖上,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听见。

    店老板在柜台后面扇扇看电视,没有她。回去的路上,日光渐渐毒了,她路过一个瓜摊,还停来看了一会儿那被剖开的西瓜,瓤是鲜红的,籽是黑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瓜上还趴着两只苍蝇,被摊主用蒲扇赶走了,又飞回来。透着一甜腻的凉气。

    她看着母亲哭,没有哭,她的泪在昨天晚上就完了,现在只剩的疲惫,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挖空了,填不上,风从那个缺来,呼呼的。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发麻,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行拉开。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外婆走的时候,她在镇上挑文。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

    回到家,院里已经站满了人。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里无声地挪动,有人蹲在墙旱烟,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一缕一缕地散开。有人拦住她,手掌厚实,指节大,大概是常年握锄的人,在她肩膀上,说:“鸢鸢,别去了。”

    她不知,当邻居终于发现那个蜷缩在树影里的影时,外婆已经停止了呼。邻居是来还簸箕的,隔着篱笆喊了两声“他姨”,没有人应,才推门来。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睛,此刻正浑浊地、空地对着刺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嘴角还残留着上午择菜时候的神态,半张着,好像正要说什么。

    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浪,车座底的弹簧吱呀吱呀地叫,后的挡泥板松了,一颠一颠地磕着辐;当她怀里揣着那支绿的新钢笔,隔着薄薄的衣料受着它,笔夹卡在的布料上,满心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在这个世界上最她的那个人,那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过她的,正在正午毒辣的,一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膝盖旁边的泥地上洇一小滩渍——是打翻的搪瓷杯,杯里泡的金银茶还剩半杯,茶土里,颜越来越浅,蒸发得很快。

    母亲是外婆的,但母亲离开了。母亲刚走不到一周,外婆就走了。母亲不在的那五年,是她陪着外婆的。是她

    这想法毫无理,外婆是突发心梗,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她看着母亲的肩膀一的,看着泪从母亲的滴落,落在纸钱上,把那张黄的纸洇一块,的地方颜了一个调,洇开来,慢慢扩大。母亲哭得那么凶,整个上半都在颤,眶底肤被泪泡得泛了红,鼻翼两侧发亮。

    她跪在灵前烧纸,不知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蒲团面的泥地早就凉透了也跪不住了,但她不想站起来。她不知站起来之后该什么,不知离开这个灵堂之后该去哪里,不知没有外婆的日该怎么过。火盆里的纸灰已经堆得满满的了,新的纸钱扔去会把灰扬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母亲是真的伤心,外婆是母亲的妈妈,是母亲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跟外婆也是她最亲的人一样。外婆生病的时候母亲赶回来陪了一个月,在医院里跑前跑后,喂饭喂药,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晚上母亲就睡在病床旁边的折迭床上,那张折迭床的铁架生了锈,翻的时候嘎吱响,母亲睡不好,睛底的青一天比一天。母亲劝外婆去城里,外婆不肯,母亲急得哭,外婆也哭,两个人对着哭了一场,最后还是依了外婆。

    这份东西后来就跟着她了,走到哪儿都在,藏在她的肋骨里。所以每当她站在黎栗那栋净、面、有着大理石地板的别墅里,每当她看到黎栗那双修剪得完、指甲里没有一丝黑线、从未沾过泥土的手,她的肩胛骨就会不由自主地收,背微微弓起来,一很细微的蜷缩——她不仅是个外人,她的袋里还揣着一支在瓜摊前磨蹭着买绿钢笔,她的鞋底还嵌着怎么刮都刮不净的黄泥。

    母亲跪在她旁边,也在烧纸,睛红着,泪来,止都止不住,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半天才落来。母亲哭得凶,肩膀一的,嘴里喃喃地喊着“妈”,继父站在母亲后,手搭在母亲肩上,轻轻拍着,拍的节奏很均匀,隔几秒拍一,脸上的表是一的悲伤,眉心拧着,嘴抿成一条线。

    她推开那些层层迭迭的阻拦,闯屋去。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新扯的,还带着迭痕,四四方方地铺在那里,边角垂在床沿面,有一角被风得微微翘起。祝辞鸢站在床边,脑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烧得焦黑一片。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想再看一那张皱的脸。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颤——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而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陌生的脸。她怕那副狰狞的表会凿她的记忆里,把枣树面择菜的笑脸、冬天钻被窝的温度、生日过脸颊的,全盖住,让她这辈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如果她早一回来。如果她能在外婆边。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是不是她门了,外婆才觉得这屋空了,才放心地走了?是不是……她害死了外婆。如果……无数个“如果”一个接一个地冒来,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攥得手指关节酸胀,布料拧成一团,松开的时候上面全是汗的褶

    她怎么可以松一气?那是外婆,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亲看见那块白布面的脸——因为自己被拦在了视觉的冲击之外——而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弛了一,那翻涌的恶心堵在,上不去也不来。

    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

店里磨蹭了很久,那是无知无觉的、卑微的快乐——她仔细地挑了一支绿的钢笔,开笔帽试了试,笔尖在店里的试写纸上划涩涩的声响,墨绿痕迹,在灯光底泛着光;挑了几个封净的本,用拇指搓了搓纸页的边缘;还有一块印着小的橡是粉红的,叶是浅绿的,凑近了闻有一人工香的味,甜得发腻。

    而真正让她骨悚然、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觉得咙发的,是她那个卑劣的小角落——在那里,在她站在床前、手指悬在白布上方的那一刻,她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气。

    那气是从肺腑最的地方漏来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后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时,才慢慢辨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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