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鹑 - 45玛丽昂

    玛丽昂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静了一拍。

    陈渝不禁为张海晏了把汗。

    这个问题远比之前的问询尖锐，表面是追查企业关联方，实则北战地带，所谓本地运输商从来都是当地武装挂名的壳。

    一旦他的回答有半分纰漏，整个项目的合规都会被推翻，山鹑甚至会被彻底踢欧盟合作名单。

    审计停敲击键盘的手，欧盟代表也看向张海晏这边，显然也等着一个明确答复。

    “运输商的注册信息，刚才我的助理已经说过，会后会提完整材料。”张海晏一脸从容，“工商备案、权结构都在合规范围，符合欧盟及里当地的商贸规定。”

    滴不漏的把问题推回合规程，可玛丽昂却没打算就此作罢，翻着自己的笔记本。

    “据公开备案信息，叁家公司均为自然人独资，注册地址是基达尔同一片废弃商铺，法人代表是叁位没有任何商贸资质的当地老人。”玛丽昂说，“佩德里先生，这样的空壳公司，能承担萨赫勒北线的运输协调工作？”

    就差没直白指控掌控张海晏幕后控，转移项目资金了。

    石磊准备打圆场，却被陈渝不动声地拉住。这场合，任何多余的辩解都显得心虚，只能看张海晏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海晏轻笑一声。

    “杜波依斯参赞，欧盟查的是项目合规、资运输履约况，还是要替里政府审本地企业资质？”

    玛丽昂暂未说话。

    张海晏接着说：“基达尔的局势你我都清楚，政府军控不到，地方势力盘错节，能在北线打通运输路线，有能力协调哨卡通行的只有本地注册企业。至于法人代表的资质，那是里工商门准的范畴，我公司只负责筛选备通行能力的合作方，无权质疑当地政府的审批结果。”

    说着，他转看向欧盟代表。

    “使团如果对合作方资质存疑，我们可以立即提所有合作协议、资金、通行沟通记录，接受全面查。”

    他这番话，真要当场彻查，势必牵扯萨赫勒北复杂的武装割据局势。

    欧盟代表沉片刻，看向玛丽昂，开打了圆场：“既然相关材料会后提，那这个问题暂时搁置，我们继续一项审。”

    玛丽昂，在本上记了一笔，又问：“山鹑在这个项目上合作的方翻译是谁？”

    张海晏微微侧了侧。

    玛丽昂的目光落了过去，似乎早有准备：“你好，我有一个问题。”

    陈渝只觉她神锐利，努力保持冷静：“请说。”

    “你经手的译文里，有没有发现过备案材料和实际运营不一致的地方？”

    此话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甚至觉到旁边石磊坐直了。

    陈渝反应过来，玛丽昂不是单纯参与查，手上必然握着暗线报。

    而张海晏用规则与话术挡发难，既不承认和武装有层牵扯，也不否认正常通行涉。可现在矛转向她，只要一句话答偏，前面所有周旋就会全盘崩塌。

    陈渝迅速回应：“我的职责是确保译文与原文一致，原文的数据和表述我都如实行翻译。”

    “所以你没有发现？”玛丽昂盯着她的睛，试图看破绽。

    “抱歉，我没有权利对原文容行判断。”

    似乎得到了预料的结论，玛丽昂淡淡一笑，“我的问题结束，你们继续。”

    会议继续推，但气氛早已不同。

    审计专家的问询明显要细致很多，杜一应对答。

    陈渝打起十二分神记录，历时两个小时的查会议结束后，欧盟代表表示会在一周审结果。

    她了一手心的汗，目送欧盟的人离开，石磊收拾着投影仪，压低声音：“刚才玛丽昂cue你那一，我以为要翻船了，还好你扛住了。”

    陈渝没说话，看着门没离开的玛丽昂，正在和张海晏闲谈。

    “你还是老样，八年了，没有人给你系领带。”

    张海晏解开西服纽扣，语气轻松：“你也还是不喝会议桌上的咖啡。”

    “那速溶的咖啡因，改善不了我的睡眠。”

    两个人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没有了方才的针锋相对。

    在玛丽昂说话时，注意到陈渝的视线，用那不咸不淡的外语调开：“你这次挑的翻译不错，标书容是她让你改的吧。”

    “能力众，我喜和聪明人共事。”

    “哦？我还以为是你的traductrice  attitrée。”

    陈渝听着，当即皱了眉。

    traductrice  attitrée，在西非外圈的语境里是一个模糊词。它可以指“专属对接人”，也可以指“被包养的随行人员”。

    思虑两秒，陈渝走过去，礼貌地伸手，“我叫陈渝，山鹑集团欧盟项目的对接翻译。”

    玛丽昂挑眉，这劲劲的格和自己当年相似。她又看了张海晏。

    男人颇为欣赏。

    “玛丽昂杜波依斯。”玛丽昂握住那只细的手，“我也是翻译，当年你们孙参赞和我在同一个安全工作组。”

    说着，她收手，从袋里拿一张名片。

    “陈小，改天一起喝杯咖啡，我对你的工作很好奇。”玛丽昂临走前，又添了句，“希望你也能给我这个面。”

    陈渝看着那张名片。

    没有任何衔，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你不用理她。”张海晏在旁开。

    陈渝抬。

    一瞬，张海晏在她脸上，看到了羞愤。

    “抱歉。”他意识了歉，“玛丽昂说的话，别放心上。”

    陈渝看着他的睛，又看向他微敞的领，最后落回他脸上。

    张海晏又看到了几分失望，鲜少不知所措起来：“她习惯了试探人，不是针对你。”

    “但你也什么没有解释。”陈渝声音艰涩，“还是你心里就是那样以为的。”

    张海晏蓦地一哑。

    “陈渝——”

    他伸手，陈渝却后退半步，打断了他的动作，也打断了他说话。

    公众场合，她不想和他争论。

    “你不需要自责，我只希望能够尊重我的工作。我先走了。”

    说罢，陈渝把手攥着的名片袋，从他旁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