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诞女 - roushen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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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霞病了。

    这场病来得毫无预兆,像六月里突然溃决的堤坝,轰隆一声,泥沙俱

    她躺在那张早已被汗浸得发黑的竹席上。并没有风,阁楼里闷得像封了泥的大缸,空气是胶状的,死死地糊在人的鼻上。

    我看她的

    她瘦了,自从那天在阿赞屋里刺了符回来,她就在瘦。可此刻,那看起来却庞大得吓人。一浪接一浪的在席上翻腾、鼓胀。那是怪异的视觉错觉——她明明是一副被了油的骨架,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但我分明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里极速膨胀。

    那是痛。

    痛是有积的。它撑开了她的,填满了她那些因为常年注激素而变得疏松的骨,把她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炸裂的气球。

    我拿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她扇着。

    风卷着她上的酸腐味,直往我鼻里钻。那是的味。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那些话——为了变成女人,她割掉了多余的;为了维持女人,她填充了假的;为了对抗衰老,她又不得不忍受那些正在枯萎的

    现在,这些都在造反。

    那些被切掉的、被熟的、被迫减掉的,仿佛都化作了看不见的冤魂,挤在她这副窄小的里,争抢着地盘。

    “……”

    金霞的咙里一声动静,听着像老旧里憋着的气泡,咕噜一声,又破了。

    我端起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递到她嘴边。

    她没力气。那张平时骂起人来声如洪钟的大嘴,现在裂得像两片枯树顺着嘴角来,淌过那一层层松弛的褶皱里,最后汇聚在锁骨窝那个,积成了一汪亮晶晶的小洼。

    “阿蓝……”

    她费力地睁开

    那双睛浑浊极了。白上布满了黄的斑块和红的血丝,定不住,像两条在死里翻白肚的鱼,游移不定。

    “我是不是……要死了?”

    “瞎想什么。”我放,用她脖里的,“就是发烧。阿赞说过,那五条经文劲儿大,你这凡胎的,得熬一熬。”

    “放。”

    她扯了扯嘴角,想挤一个平时那满不在乎的笑,却牵动了背上的伤。脸上的猛地一,五官挤在了一起。

    “我自己……闻见了。”她气,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死耗味儿。是从肚里……透来的。烂了……里全烂了。”

    确实有味儿。

    不是死耗。是一说不清不明的腥气,混着的霉味。像菜市场的淤泥,又像是那劣质香捂馊了,发酵了,最后沉淀来的一甜腥。

    这味不往窗外飘。它就在这阁楼里转圈,甚至像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梁上,粘在

    天黑透了。

    楼的芭提雅活了过来。条客的吆喝声、隔电视机放泰剧的吵闹声、托车炸街的轰鸣声,像一样隔着墙涌动。

    但这间阁楼里静得可怕。

    那喧嚣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隔绝在外,只剩金霞拉风箱一样的息声,和墙角那只虎吞吃飞虫时发的“咯吱”声。

    我有些发。这觉像极了小时候在乡,断了电的夏夜,老人们围坐在一起讲古。灯光昏黄,影被拉得老,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你。你不敢回,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我起想去开窗,透透气。

    “别动!”

    金霞突然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直刺耳

    她死死盯着窗球突,像是要从眶里掉来。

    “别开……有人。”

    我吓了一,手僵在半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是关着的。百叶窗的隙里,只有外路灯透来的几惨白的光条,像监狱的栅栏一样印在泥地上。

    这里是四楼。

    外面是光秃秃的墙,连个台都没有,除了虎和会飞的蟑螂,谁能趴在窗上?

    “没人,金霞。”我咽了唾沫,声音有,“你看了。那是树影。”

    “有……”

    她哆嗦起来,牙齿磕得哒哒响,整张床都在跟着震。

    “黄的……在那儿晃……在那儿看着我……”

    黄的?

    我心

    在南洋,黄太复杂了。那是尸油的颜,是僧袍的颜,也是纸钱的颜

    “我去看看。”

    我说。与其在这儿自己吓自己,不如看个明白。

    我一步步挪过去。地板在我脚轻微的

    离窗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百叶窗突然动了。

    没有风。

    那几片生锈的铁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

    “铮——”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颤音。

    接着,一投了来。

    那影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直接印在了我对面的白灰墙上。

    那是一个人的廓。

    光耳。形枯瘦。肩膀上似乎搭着一块布。

    我僵在原地,浑的血凉了一半。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一直窜到天灵盖。

    这可是四楼!

    “阿弥陀佛。”

    一声低

    像是一颗石井,穿透了墙,穿透了玻璃,直接在屋开。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像是耳朵听到的,倒像是直接在脑仁里响起来的。带着一金属的震颤,又混着一的泥土气。

    窗开了。

    没人去推它,它自己“吱呀”一声,向敞开。

    一夜风来。

    但这风不。反而带着一凛冽的凉意,像是刚从山老林里来的,夹杂着草木灰、檀香,还有一生冷的味

    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个僧人。

    他盘坐在那窄窄的窗框上,背后是芭提雅灯红酒绿的夜空,是几十米的悬空。他坐得稳如泰山,就像坐在平地上一样。

    他穿着一洗得发白的橘黄僧袍,那袍旧得很,边角都磨了,颜斑驳,像是用几不同的染料染过。半边肩膀在外,肤是那古铜的、枯的质,像一截风的老树,上面暴着几

    他赤着脚。脚板宽大,满是厚厚的老茧和泥垢,脚趾甲里还嵌着黑泥。

    他太瘦了。包骨陷,颧骨耸。但他的睛很亮,那是一像月亮照在潭上的光——凉,且。看人一,能把人的魂给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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