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下的yu火 - 02扁担与健健

    天还黑黢黢的，汉正街货运站的大铁门前就挤满了人，像一群等着被挑拣的牲。空气里弥漫着天没散尽的汗馊味、机油味和廉价烟味。李宝莉第一次没像往常当“家属”时那样好好梳，碎发被汗黏在脖上，得钻心。她学着旁边人的样，把一磨得发亮的木扁担杵在地上，手心全是汗。

    “女的？”一个穿着皱金利来衬衫、腆着啤酒肚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斜瞟着她。他脚上一双人字拖，黑黢黢的脚趾甲。“这车‘冠珠’瓷砖，上六楼，冇得电梯，八十块。搞不搞得掂？”

    李宝莉没吭声，只了。扁担放上肩膀的瞬间，一钻心的剧痛让她前一黑，牙关猛地咬，“咯嘣”一声响。糙的木棱角像刀一样直接硌里，和她当姑娘时挑用的竹扁担天差地别。

    前两趟，靠着一狠劲，还能撑住。箱棱角硌着锁骨，死沉死沉。楼梯又窄又陡，没扶手，泥台阶被踩得溜光。第三趟，小肚就开始打摆，汗像小溪一样从额、鬓角、后背往淌，腰里，咸涩涩的，黏在上。到第五趟，左边肩膀那块火辣辣地疼起来，像被烙铁过。她知肯定磨血泡了，汗和透的棉布衬衫死死黏在上面，扁担每一次移动，都像活生生撕掉一层。

    “搞快撒！磨磨蹭蹭像裹脚！”楼上的老板探吼。李宝莉得像破风箱，腰那里酸得直不起来，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着，一铁锈味在嘴里漫开，用尽全力气把最后几箱瓷砖拖到门。卸完货，金利来老板数七张皱、沾着油污和汗渍的十块钱甩给她：“慢得死，耽误老功夫，扣十块！”

    李宝莉张了张嘴，咙得像砂纸磨，一个字都吐不来。她攥着那几张被汗浸得发的票，蜷在路牙上。手指抖得厉害，差数不清。七十块。隔摊上，面的芝麻酱混着葱油的香气飘过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绞痛。她狠命咽了唾沫，转开脸——明天小宝还得八十块的数学补习费。

    夕像个腌坏的咸黄，挂在汉正街密密麻麻的招牌上。李宝莉拖着了铅、直打颤的两条往回挪。肩膀上的伤一一地疼，每一次呼都牵扯着那片火烧火燎的。刚拐巷，就看见一辆破破烂烂的银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垃圾桶旁边。车门上着几个掉漆的红字“汉正街货运随叫随到”。

    驾驶座车窗摇大半，一个男人正叼着烟，眯着，慢悠悠地着一迭钞票。那手指又又短，关节像树瘤，指甲里全是黑泥。络腮胡像野草一样糊了半张脸，胡拉碴里还沾着几粒早上面的芝麻。最扎的是他咧开嘴时，左边一颗金牙在暮里闪了一。

    “哟呵！”男人了声哨，带着重的本地腔，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目光像钩一样，毫不掩饰地从李宝莉汗得贴在前的衬衫上扫过，一路向，粘在她因为疲惫而不自觉微微发抖的上。“新来的妹陀？累得跟个鬼样！上车撒，健健哥捎你一程！”他把“哥”字咬得很重，透着狎昵的劲儿。

    那目光！那赤的、像在掂量货斤两、又像能穿透衣服扒的目光！一邪火“腾”地从李宝莉脚底板直冲脑门。她像只被踩了尾的猫，全的都炸了起来。用尽最后那力气，她梗着脖，朝着车里那张带着疤痕和猥琐笑意的脸，吼了最刻毒、最地的武汉女人骂腔：

    “捱你屋的魂！远！个婊养的板日的！”

    骂完，她也不回，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塑料凉鞋底磨着泥地，发“沙沙”的噪音。可没走十几步，那串车牌号却像鬼画符，生生钉了她的脑里——鄂a·x3471。尤其是最后那个数字“1”，细细，像个杵在那里的、不怀好意的件。后，劣质香烟的呛人味，混合着男人上重的汗臭、机油味，还带着一丝说不清不明的、属于壮年雄动的砺气息，像张看不见的网，混着她自己肩血泡散发的微腥，一起钻她的鼻孔，堵得她心发慌。

    李宝莉攥了手里那几张被汗和绝望浸透的钞票，得几乎要。肩膀上的伤在暮渐的晚风里，一一地灼痛。她加快脚步，瘦削的背影摇晃着，像一片随时要被风折的叶，仓惶地消失在筒楼投的、更更暗的影里。

    后，那辆破旧的银面包车没有动。车窗里，那个叫健健的男人慢悠悠吐一个烟圈，浑浊的睛盯着那消失在巷的倔影，嘴角咧开一个更的弧度，那颗闪光的金牙。他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手里那迭厚厚的钞票。

    筒楼冰冷的房间里，李宝莉背靠着门板坐到地上。地上一片狼藉，碎镜片在昏暗的光线闪着冰冷的寒光，映照无数个她空的脸。肩膀的布料被渗的血和组织浸透，黏在上，每一次细微的牵扯都带来尖锐的痛楚。空气里死寂一片，只有她自己重而压抑的息声。

    她闭上，黑暗，学武那张被江泡得浮青白的脸不断浮现，然后是屉里那迭令人窒息的欠条，儿课本上刺的“恨”字，金利来老板甩过来的几张脏污钞票……最后，一张带着密络腮胡、疤痕、金牙的脸猛地闯，伴随着那双像野兽般赤审视的睛，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混杂着汗臭、烟草和一原始蛮力的灼气息。

    渊就在脚，冰冷的江似乎已经漫过脚踝。然而，在那片死寂的绝望，一陌生的、带着咸腥的灼气息，如同鬼火，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