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担下的yu火 - 01江滩上的梅hua表

    江是浑的，裹着上游的泥沙，打着旋儿往东海奔。五月的风带着腥气，在李宝莉脸上，像甩了一耳光。趸船的铁被晒得发，脚底板隔着塑料凉鞋都能觉度。穿白大褂的法医揭开那块脏兮兮的白布，一河沤烂的淤泥味混着说不清的腥膻就了上来。

    “家属，确认一。”制服袖上沾着油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纸，圆珠笔在江风里直哆嗦。

    李宝莉没接笔。她珠死死钉在白布里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得发亮，指泡得像萝卜，指甲里嵌着黑泥。但手腕上，那块“梅”牌手表，表盘蒙了雾，表带却还死死扣着，勒浮的里，像要给这坨烂留最后一面——那是她李宝莉三年前在六渡桥百货大楼，挑了整整半天。

    “个斑养的！死都死得这邋遢！”李宝莉咙里迸一声嘶哑的咒骂，人却像炮弹一样扑了过去。指甲不是去碰那张浮辨不清五官的脸，而是狠狠抠丈夫（学武）的手腕里，去扯那块表。“还！你还晓得要！板日的！”表带“啪”地一声断了，不是接断开，是生生从泡发的里撕脱来，带一小块腐白的。李宝莉攥着那块冰凉的金属，泪像坏掉的龙，大颗大颗砸在制服男人前的徽章上，洇开的痕。

    公车上挤满了从早市回来的太婆。菜篮里的泥鳅腻腻蹭过李宝莉的，留腥的印。她攥着那张盖着红戳的死亡证明，薄薄一张纸，得像块铁板，硌得生疼。诺基亚3310在兜里沉甸甸的，最后那条短信像烙铁在脑里：“宝莉，我对不起你。”七个字，换了他四十二年的命，也把她李宝莉，从还算过得去的日，一脚踹了臭沟。

    汉正街背街的老筒楼，墙剥落得像了癣。家门那个褪发白的“囍”字，边角都卷了起来。李宝莉踢掉脚上那双鞋帮开裂的塑料凉鞋，塑料带“啪”地打在脚踝上，生疼。门地上躺着儿的书包——十岁的小宝，昨天他老汉江的消息一传开，这伢就没影了。李宝莉弯腰捡起来，课本封面脏得看不颜，上面用蓝墨钢笔涂满了歪歪扭扭的“恨”字，最后一页，画了个小人吊在歪歪扭扭的房梁上，伸得老。

    厨房槽里，泡着三天的碗筷，都馊了，飘着油。她拧开锈迹斑斑的龙，砸在搪瓷盆底，噼啪响。隔周太婆咿咿呀呀的汉剧《断桥》顺着老嗡嗡地传过来：“王宝钏守寒窑苦度时光…”一冷从龙接滋来，溅到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上，了一大片，贴在腰侧，底隐隐一紫红的淤痕——前天那个剃青、膀上纹龙的讨债鬼踹的。学武赌球欠的八万块“钱”，像座山一样压在她削薄的肩膀上，骨都咯吱响。

    夜里，她摸黑在掉了漆的旧衣柜里翻寿衣。樟脑了一地，那冲鼻的气味也没能压住柜的霉味。手指在最底层的角落，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是装大白兔糖的那。她抠开盖，里面没有糖，只有一包用塑料袋裹着的、没拆封的……避。生产日期印得清清楚楚：去年的今天，小宝十岁生日。

    李宝莉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响。她想起那天晚上，特意买了，小宝早早睡了。她换上那件洗得变薄几乎透明的旧睡衣，刚洗完澡上还带着香胰味，挨着学武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坐，蹭着他的。他当时手里还拿着学生的作文本，眉皱着，都没抬：“莫闹，宝莉。累得骨散架，明日一早还要批卷。”那语气，像打发个不懂事的细伢。他翻过去，那个穿着洗得领发的的确良衬衣的背脊，冷冰冰地对着她，像堵推不开的墙。

    “畜生！”李宝莉咙里挤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里的塑料包装袋被她指得“嘎吱”响，那薄薄的橡胶圈仿佛勒住了她的脖，憋得她不过气。一秒，铁盒连同那包刺的玩意儿，“哐当”一声被她狠狠砸向墙角那面穿衣镜！哗啦——镜面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映无数个她：发蓬，窝陷，嘴角扭曲，像个疯婆。

    她着气，慢慢脱掉被汗和自来打的衬衫。碎镜片里，后腰那块被讨债人踹来的紫红淤痕，在昏黄的灯泡格外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