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ting春昼 - 第80章

    她是以燕太妃姜烟雨的份，思念至——燕昭文太慕言？还是，以清河公主慕烟的份，思念她的“手足”，她的至亲？不令人通传，皇帝默默走幽兰轩，停步在几丛青竹幽影后，见她正倚坐在廊栏，垂眸埙。淡朦月拂落在她眉，似霜似雪，她的埙声亦似冷浸在霜雪。不似上元那夜她埙声悲切，似因心死，此刻她埙声连悲意也无，如此却似比悲曲更冷，彻骨的冰凉与无望。心已死了，留了只是一缕孤魂罢了。她未完一曲，许是无力，许是不必再，行尸走般的余生一望得到，如这埙曲没有始终。她垂手，将埙搁在膝上，倚靠着栏杆微微抬首，似在望夜空的弯月。风起时枝树影婆娑，也摇动得她眸底落映的月光微微闪烁，她似想起了什么，双手叉抬起如翼，落影在墙上的树影里，似是一只在树翩跹的鸟儿。可是墙上树影繁错如樊笼，鸟儿轻轻振翅几后，就似意识到了自己的困境，不希冀，不挣扎，默默地垂了翅膀，缓缓地落，终落不可见的影。她垂帘，手臂亦静静地垂在侧，夏夜月落她畔如是残雪，鸟儿安静地死在雪地里。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在哭泣，此后作为御前女在他边时，她也似是弱不禁风，极易受到惊吓，常是双眸泛红，好几次对着他泪眸滢滢。可自从刺杀失败后，她再未半分柔，似被绝望的世事与无法释怀的悲恨凝结成冰。她虽值窈窕佳龄，可骨血寒凉，如是饮冰，每一寸都冻凝在了永无法逾越的寒冬。虽弱却是柔韧的，而冰，似冷，然易碎。皇帝在夜默然转离去，他无声地跨过幽兰轩的门槛，在青石上走了几步，步又渐渐缓停。“多拨些烛火给这里，院里屋里都多陈设灯，幽兰轩夜里也不许太黑。”皇帝对周守恩吩咐。一个敢于行刺天的女，不至于会胆怯地畏黑，会仅仅因为怕黑就发抖无力如恶疾发作。她应是真有此方面的怪疾，为何会如此，她是谁，她究竟是谁？青竹丛后的人默然离去时，落在地上的影似一薄纱轻轻被风散在夜，也默默地消失在慕烟的角余光。她未抬，似无所觉，双眸依然垂着，垂看着膝上的紫砂陶埙，看埙上那原该展翅的鸾纹，因初夏时曾被烈火灼烧过，像是涅槃失败，在凄切哀鸣着，双翼都已成灰。

    幼年在燕，贪玩的她夏日夜里睡不着时，曾偷溜寝殿，去东找皇兄玩。皇兄不会板起脸拿女官成日念叨的公主仪态来训斥她，只会为她捉许多的萤火虫，装在兰草编织的小笼里送给她。萤火虫困在草笼里散发着幽幽萤光，天心月无垠，她对着墙叠着扬起两只小手，要比她年的皇兄也陪她玩这幼稚游戏，陪她一起展翼飞翔。月树随风摇曳着，幽影织在苑墙上仿佛牢笼，她的手影鸟儿在笼努力地振翅飞着，她似在台上演戏说想飞这牢笼。皇兄问她想飞到哪里去，她也不知，就说皇兄飞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去。她问皇兄要飞去哪里，皇兄却将陪她游戏的手缓缓放了，月光的映影，仿佛是鸟儿折断了双翼，缓缓坠了不见光的黑暗。她小时候总不明白皇兄为何不肯将埙给她，明明皇兄那样疼她，对她是有求必应的，独一只埙，却舍不得给她。现在的她，似是明白几分了，皇兄不是舍不得将埙给她，而是不愿给她。埙音乃悲曲，皇兄是希望她此生安乐、永无悲音。可是世事不由人，这埙最终还是到了她手，曾相依在苑墙、被笼罩在影笼里的两个孩，不仅谁也没能飞离世事的樊笼，还不得不生死相隔。这是命吗，若是，她也不肯全认，至少要叫一个人为皇兄偿命，不论要耗时多久，不论要为之付什么，她要这是他的命。夏秋之时，绣衣司向天秘密呈递了一份密报，前燕旧京慕氏皇陵里的清河公主墓，原是一座空坟，墓室棺椁里没有九岁女孩的尸骨，有的只是小女孩的锦绣华裳、珠玉首饰，昭示着小公主在“生前”所曾得到过的父皇。此外密报云，永宁郡王亦在派人密查清河公主生死，虽因人手不力、行动晚于绣衣司，但要不了多少时日，永宁郡王派的人也会秘密抵达燕京皇陵，届时也可能会开棺查验。绣衣司向天请示，是否要涉永宁郡王的秘密调查。空棺乃是最直接的证据，在皇帝猜想的天平一端，径压了最重的砝码。尽仍未查到空棺的因由，仍不能完全断定清河公主的生死，断定她是姜烟雨还是慕烟，可另一件事，是千真万确的。若她是燕清河公主慕烟，那她就曾与萧珏有婚约，与萧珏是旧相识，是萧珏迄今难忘的心上人。皇帝回想她与萧珏之间的集，小朝夜萧珏对她以相护，而后她主动去重明与萧珏相见，球赛时萧珏向他讨要她，清漪池畔她拥抱萧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