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ting春昼 -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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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守恩看得一怔。圣上并非冷面天,登上帝位后仍是常有笑意的,只是笑意总像浮在眸而未到心底,不似前这般明净纯粹,比今日在永寿太后郡王面前,在宣政殿文武大臣面前,都要真切。周守恩已许久许久未见圣上如此笑过,惊怔恍惚间,竟似在暮光看见了从前的二公。圣上笑,是为那女姜烟雨吗?单就特意令她送到松雪书斋,和此刻吩咐送药膏的事来说,圣上对这少女就不寻常。圣上素来不耽于女,此前可从未对女有过特别之举。那姜烟雨模样底是很好的,周守恩避在西偏房时偷偷看过,就不由心想,圣上是否有将这女纳的意思。然而圣上是天,有这想法昨夜直接纳了就是,何必今日又让送又送药膏,周守恩不明圣意,遂也不敢提建议,就只依圣上吩咐,在离开松雪书斋时,将这盆红山茶,抱回了清晏殿。慕烟回到西苑房不久,就有人送来涂手治冻疮的药膏,和一方雪白丝帕以及绣绷绣线等刺绣用。慕烟自然以为这是永宁郡王萧珏派人送来,就在晚间对着那张山茶画,专注在帕上绣青叶茶。被秘密幽禁的那些年里,慕烟为使自己不至在漫孤独的囚禁里神智失常,每日尽力找事予自己,不仅学会了自己与自己棋等,还将自己曾经并不擅的刺绣等事,渐渐习得纯熟。小时候她动动绣针就会扎破指,而现在,绣枝山茶对她来说是件易事。手渐渐成形时,慕烟执针的手,却滞了滞。这方帕,明日是要予萧珏的,曾经她第一次动绣针就是为萧珏,小时候的她,读到书上的“何以致叩叩,香系肘后”之句,就想给她将来的驸绣个香,然而年幼的她绣工薄弱,那香上的绿萼梅绣得歪歪扭扭,仿佛被风折得东倒西歪。她小时候被父皇了,事也没耐,未想着磨练绣工真心绣好一只香再给萧珏,就将那只歪扭的香送他,说这是她与他之间的信,要萧珏好生保,不能污损遗失。清秀的男孩双手接过香,郑重答应,说会珍藏一生。他那样说,倒叫她不好意思起来,她也知她绣得难看,就忸怩着问他为何这样认真,年幼的萧珏看着她:“因为这绿萼香的一针一线,都是公主殿的心意。”那时香上歪歪扭扭的绿萼梅,一针一线绣的都是心意,而现在,绣帕上渐渐成形的山茶针法细腻、彩明秀,却一针一线都是利用萧珏的心机。父皇说为她挑了个驸时,年幼的她并不开心,还和父皇赌气使了好几天小,可当那个男孩从魏博地界来到燕时,她见他面雪白,双眸墨如漆,洁净而柔和,仿佛是她昨夜在雪地里堆的雪人活了过来,心里一喜起来,拉着他的手带他去看她的梅。她对萧珏有着小女孩的喜,她拉着他在燕里到玩,与那时的萧珏在一起时,她的心总仿佛沉浸在澄澈温静的,不会似今日,当他朝她倾低首,幽声问她是否信那传言时,仿佛有可怖的影沉沉笼罩在她上。

    世事苍茫,曾经的雪人已被漆墨侵染了,她自己也是。夜孤寒,与窗边绣帕女相伴的,唯有她脚边的幽影和天上的冷月。同一片寒凉月,皇城重明濯缨馆,萧珏正倚栏而坐,栏外池里有未去的残荷,夜风过时,月影粼然幽映在枯叶残枝相的泠泠波纹里,如褶皱的暗纱,寂然淹沉在冷冽的寒塘。去岁秋时,此间红蕖袅袅、翠叶如盖,而今前一池残枝寂寞,宛是岁月凋零后一支无言的挽歌。萧珏默然凝望良久,垂目看向手的一只绿萼香,这事他已尘封匣良久,许是因近来心绪繁沉,今夜又不由启匣将之拿。多年前他在燕时,份不仅明面上是燕帝为清河公主择选的驸,是燕太的伴读,暗地里其实还算是魏博来的质。不过年幼的清河公主被父亲与兄大,并不懂得这些,就只当他是她的未婚夫,日日视他如小夫君。她幼不知事,无忧无虑,每日里只是同他玩闹,而他自然难如她那般。远离亲人故土,只来到燕的他,面对表面宽仁实则多疑寡恩的燕帝,自知真实境如何,心境如履薄冰,也在起先,并未将那驸之说放在心上,仅是视她为公主而已。可天日久的相,她渐渐化了他心的封冰。他生母在他记事前就已去世,她告诉他,她也是这样,还在襁褓时母亲就已不在人世,她为她和他的母亲抄佛母经、放河灯,说他们的母亲在天上可彼此作伴,似寻常贵妇游闲话,并不孤单。她心思轻灵,常有许多古灵怪的念,一次忽发奇想,说要志怪古书里记载的法饲养金翅雀,这样金翅雀就会成传说的金翅鸟,她就可乘骑着飞城。年幼的女孩不谙世事,不知燕朝早就积重难返,天并不太平,不知燕虽拘束了她,却也好好地保护着她,他对她:“你一个人要飞去哪里呢,外面有许多的危险。”他这话没能扰了她的奇思,反使她瞪大了睛瞧他。“怎会是一个人呢”,她望他的神惊奇不解,甜的嗓音如莺啭呖呖,“你要陪我一起啊,书上说夫妻的人,应该要比翼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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