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晴风初破冻(15)

    霜风秋起，黄叶飘飘飒飒，垒在街，厚厚一叠。

    姨妈，吃药了。

    曼卿从灶房端一碗黑魆魆药，外加一小碟白莹莹糖莲。

    妇人偻着站在工作台前，正拿着刮浆刀在刮条与领上的浆糊。不时咳嗽两声，颤得鬓角白发微曳。

    您放那里，我就可以了。少女走到妇人边，睇了台面上的旗袍款式，疑惑问，这是哪家小定的？

    自驻军仪式结束，她们店里生意着实清冷不少，来旗袍的小更是几乎没有。

    妇人侧眸，朝她慈，给你的。

    我？

    曼卿惊讶，只见藕荷的双真丝面料，致绣着喜鹊登梅纹案。

    无论颜还是样式，皆是自己素日最钟意的。

    过不久去音乐学院面试，怎么能没有一件新旗袍？俗言，人靠衣裳靠鞍，穿得神，老师也会喜。

    我没想过再去。曼卿咬，声音里透着一虚。

    妇人笑了笑，兀自去柜拿一张纸。

    纸片上黑的音谱号，及那一薄薄的洒金，显异常。

    是被她皱了，丢废纸篓的宛城音乐学院的报名表。

    孩，你还年轻，多去见识见识，才有能力与底气选择更好的生活。即使姨妈没读过书，也明白这个理。

    妇人糙苍老的指腹磨砺着她手心，姨妈不愿意你同我一样，一辈只能困在这四四方方的裁铺，连外面的天是什么颜的都不知。

    她说这话时，神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望着纷纷扬扬的梧桐枯叶，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自己还是三十多年前，刚刚嫁门的新妇，对一切都保持希冀与向往。

    姨妈。少女将靠在妇人肩膀，眶氤氲气，我走了，你怎么办，嫂嫂

    你嫂嫂也是苦命人，曼卿，真的，别怪她。谁嫁了那样的男人，都会被疯的。我知自家儿不成，白白拖累了人家姑娘。

    妇人打断曼卿的话，继续，我几次三番同她说让她改嫁，她就只会抿着嘴哭说我不要她，她去弃妇。其实我知她是心里舍不得你哥。

    少女抹了把泪，喃喃，我不怪嫂嫂，只是放心不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早晚都是得走的。这些日赚的钱先替你哥把债还了，剩的给你买去宛城的车票。妇人拍拍少女脑袋，笑容温，别担心，姨妈都打算好了。

    曼卿抬起通红的眸，望着年迈慈祥的姨妈，半晌，方重重了。

    这一日，玫瑰包围了整座沛州女校，到弥漫着郁灿烈的香气。

    几乎每个女生都手握一朵玫瑰，有的甚至摘去翠绿秆，将鲜簪于乌黑发丝，黑白相间，带微粉，丽而俏。

    听说是晌午时分，有飞机盘旋场，漫天撒，许多女生连饭都没吃，就匆匆跑去捡了。

    满机舱落的鲜，不到半个钟，就被一抢而空。

    即使苏曼卿再不关心，也从喋喋不休的女生嘴里得知一二。

    原来这名叫Marie   Victorin，是云南新研究来的品，颜会随时间从白变红，象征人之间的谊愈加厚。

    不过这些自然与她无关。

    此时，她正着报名表，站在教员大楼前，踌躇该怎么跟密斯朱开，让她帮自己签名。

    密斯朱向来是个严肃过分的老师，前段时间不少同学找她在报名表上签字，都被她无退了回来。

    我们家小曼曼就是特别，全校女生都着，就你不屑。

    男人痞气清冽的嗓音，在苏曼卿绽开。

    她都不需要去瞧，便知是凌风，这些日由于他常常来学校，自己对他早已不像从前那般抗拒。

    甚至要是哪天没有在校园见到他，还会觉得有不习惯。

    男人从夹克外掏一支红艳滴的玫瑰，眉笑，这朵是我自己摘的，整个地里唯一的红玫瑰。

    见少女不伸手，他又，我可是为了这特地开飞机去的云南。

    曼卿抿了抿嘴，难得打趣他，这样浪费机油，少帅怎么不罚你？

    凌风伸手了把她发，张嘴刚想说什么，便见少女神倏然张，着手纸片，视线盯刚从教员大楼来的女人。

    密斯，密斯。

    就在曼卿犹豫时，凌风已从她手里过那张报名表，迎上去喊住了密斯朱。

    什么事？密斯朱停脚步，从冰冷的镜框里淡漠地望着他们。

    凌风将报名表递过去，劳烦你帮我们签个名。

    苏曼卿见密斯朱正端详着那张报名表，一颗心顿时如擂鼓般，生怕她会拒绝。

    我记得你。密斯朱从制服袋掏钢笔，一面签字一面，上学期乐考试，你钢琴弹得很不错。

    签完名，她又将报名表递回来，一个难得的笑，加油，期待你成为我的学妹。

    苏曼卿不可思议地凝视那张报名表。

    没想到居然这么简单。

    刚就为这个愁眉苦脸？男人转着手上那支红玫瑰。

    少女，将报名表贴在。

    小曼曼，以后想要什么要主动说。你不说别人怎么知？至于他拒绝还是同意是他的事，但你要是不说，会永远后悔的。

    少女低着，小声，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再凶恶的人都要吃喝拉撒，你想想那个画面，自然就不怕了。

    话落，苏曼卿扑哧笑声，主动伸手，接过男人手的红玫瑰。

    我相信随着时光逝，白玫瑰会变成红玫瑰。如同小曼曼，你也一定会上我！

    男人自信的嗓音，如漫天彩霞般，轻轻落了少女满。

    她不由得仰颈，微微眯起看向他。

    只见光线凝落，给他整个人镀上了层茸茸金光，反倒有柔的俊。

    曼卿看着，看着，不自禁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