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微·肆

    翌日，天蒙蒙亮，林瑾便前往位于昌平路的久丰当铺。

    当铺听闻是押当公所主席置办，想来应该是极公的。

    林父在世时曾教育过林瑾一生不上公堂，一世不到典当，因此她站在写着当字的大门，犹犹豫豫，直至天光大亮，才着手心，走了去。

    未到八，当铺人汹涌，这里是贫民的贷款银行，青黄不接时最可的济急所，自然是被围挤得不通。

    当铺小学徒将刚从央银行取的白鹰洋，一枚一枚，齐齐整整码在银元板上，一如夜苍穹上，闪烁的耿耿银河，直亮得人挪不开。

    到林瑾时，她把碧玺石手链递给学徒，学徒又送到后面柜台。架着老镜的朝奉师傅瞧了好一会儿，只肯价六百块，一分都不能再多。

    林瑾回家东拼西凑，再加上铁饼盒里的钱，最终才将一千块，如数存光指定的银行。

    事全完成，她方将存款单送给时芝，让她拿单票去赌场换回借据。

    时芝嗫嚅声，两只睛哭得像南汇桃，红的。

    这些日，她已经哭了不知多少遍。

    林瑾轻拍她肩膀，说了几句宽的话，便赶着去西药房上班。

    时芝在光穿透的房间，默默站了会，看见地上有团白影，走过去，捡起摊开，居然是一张当票。她不识字，但是上面那个红红的当字，她以前在乡街，是常常见到的。

    她鼻尖一酸，没想到林瑾是当了私房什，来替她赎债的。

    虽是午后，赌场却漆黑可怖，如一汪不见底的渊，桌椅凌，墙落一滩滩鲜血，时间久了，已风成褐，扑克、麻将、骰、牌九洒的遍地都是。

    后院许多打手都没起床，因此只有少数几个男人，如鬼魅般在场晃。

    陆屿本想替林瑾还钱，但翻账本时，看到那笔账已赫然被人用红笔划去。他在心底暗暗嘲笑，那大小，何须他这小混混的帮忙，可不知怎么，竟有些微微失落。

    他刚走赌棚，便被叫住，转过，是上次去要债，被光将衣袖撕碎的小女孩。

    时芝朝如白杨的陆屿，泪涟涟，你们抓我去钉棚吧！

    陆屿听着这话，神一怔，还未回话，女孩已将当票递给她，哑着嗓说，我宁愿被你们抓去钉棚当野，也不想林典当东西替我赎债。

    她不是你亲？陆屿俊脸闪过几丝疑惑，其实早就怀疑了，她们看上去一都不像妹，那女人脸那么圆。

    时芝摇了摇，红着回，林是我的房东，好心帮我而已。

    陆屿心尖宛如被小锯片划拉而过，又气又疼，还沁着血，明明上次警告她不准那么好心，结果这女人全然不听，又逞去救别人。别人是死是活，对她就那么重要？

    真不知该骂她傻还是蠢。

    时芝见那男人只是当票，冷着脸并没说什么，转回了赌场。

    陆屿走到柜台，朝一个支着脑袋打瞌睡的小男孩问，明天背榔的人，够了？

    背榔是他们行业黑话，意思是召集手去杀人，老大除了给安家红包，其他生死皆由自己负责。

    男孩翻开泛黄记录本，抬回，还差几个，那帮广东佬不要命，肯去的兄弟不多。

    陆屿颔线条绷，没有丝毫犹豫，沉声，把我名字写上去，算我一个。

    男孩倒气，旋即劝，陆哥，那群广东佬各个都有枪，你得再过半年才能领小黑驴。你拿冷兵拼人家武，这不是送死？大清朝都不那么傻的事。再说了，你又没有老婆孩，至于为这钱，赌上自己命吗？

    陆屿不理，直接夺过记录本，在上面歪歪扭扭，写陆屿两个字。

    真是为了钱，不要命了。男孩嘟囔，将陆屿写得七歪八扭的字掉，工工整整，重新写了一遍。

    这群小混混，除了会打架，只勉识得几个大字，至于写字，那是一个赛一个丑。

    黑夜寥廓，黄埔江面上，星火，是即将靠港的货。

    海关大楼钟声已铛铛铛敲过十一，几架招揽不到生意的黄包车，横停在路边，车夫躲在车上休憩。

    远远地，瞧见枝招展的咸妹偎在外国士兵怀里，便主动上前，招揽生意。

    当铺里，小学徒打着哈欠，在最后清，一切稳妥后，便准备班。

    门外却蓦地传来急切切脚步声，众人抬一瞧，全慌了神。

    前男人衬衫袖被鲜血染乌，血珠滴滴答答，顺着角，缓缓淌，许是跑了太久，起伏剧烈，正大大匀着气。

    躲在里间的老师傅，见势不妙，已悄悄拿起电话机，在给巡捕局拨号，生怕这男人是来抢劫的。

    我赎东西。陆屿神狠厉冷漠，将怀里银元与当票，往桌面一掷，千赶万赶，幸好当铺还没有关门。

    小学徒哆哆嗦嗦，接过那堆银元，生怕是假的，数得极为认真，左手握一把银元，逐个敲碰，待听到清脆的锵锵声，方将其放回银元板。

    陆屿将手链衬衣袋，走当铺时，世界早已沉黑暗，阒寂无声，他心底却倏然窜起一簇火苗，光影摇曳里，好似那女人就站在面前，两个小梨涡，朝自己甜甜地笑。

    回到赌棚，陆屿刚捡回一条命，全燥得狠，他躺在冰凉如的青石地面，晚风拂过耳畔，动额发，亦得后院树叶壳壳作响。

    他左手手链，右手拿馒，咬一馒，望一手链，脸庞笑意愈来愈，仿佛吃的不再是淡而无味，的馒，而是王母娘娘赏的琼脂玉，直甜到心窝去。

    蟾光澹澹，转在粉碧玺石手链，皦皦烁烁，熠熠生辉。

    男人猛地将手链一把攥，唯恐它不见般，重新回衬衣袋。

    他抬眸，极睇天上那明月，心底似定什么决心，重重咬了手的冷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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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咸妹：寄居上海的广东女，专门接待洋人，也被称为是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