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妻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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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一这人是歹人,要将她拐去发卖了呢?

    可转念一想,她区区一个盲女,谁肯费这样大的功夫,锦衣玉地供养着,单为了卖她?

    大抵是丈夫分别太久,如今又了官,一切便都不同了

    人心易变,这四个字她以前听阿阭说过。

    那时她不过十五岁,村有个年轻猎有意求娶,隔三差五送些野来。阿阭起先不作声,直到那日她与猎在木棉树说话,猎将一簪在她发间。

    阿阭当时不知从何来的,少年面如雪,将她的簪掷回到猎上,冷冷说了几句话,直把猎羞愧得落荒而逃。

    猎走后,素来克制守礼的少年握住她双肩,俯视着她的睛,说:“絮娘,我知人心易变,可你不能如此,因为我只有你了。”

    木棉灼灼如火,倒映在少年脆弱又炙眸里。

    可如今是人非,或许真正变了心的是他。

    她再也看不见木棉彩,齐阭大抵也再也不会有那样纯粹炙意。

    柳絮心里难受得厉害,缓缓垂睫。

    齐昀不知柳絮在想些什么,把信上的容又看了一遍,目光才再次落到她脸上。

    那日这女昏厥后,他去县衙寻宋阭商事。

    圣上把他和宋阭这个被刚认回侯府的公丢到苏州来,面上瞧着是想让他们有些,在各自攒些政绩好回京擢升,是天大的恩

    可哪有那么简单?他曾祖父是开国功臣,几代经营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府邸煊赫,在京树大。到了他这代,母亲是公主,更是如日天。越是如此,越是烈火烹油,圣上面上亲近,心岂会没有忌惮?

    而宋家不同。平侯是寒门,靠着从龙之功封的爵,基尚浅,正是圣上真正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此番宋阭被派到苏州,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来盯着他的。

    这一齐昀心里门清。

    那日他言辞间试探宋阭与嘉宁郡主的婚事,对方神如常,坦坦,不络亦不喜,只单单了句,“父母之命,不敢有违”,便岔开了话

    毫无破绽。

    宋阭作为一个外室,能突然被侯府认回且受圣上倚重,断不可能是蠢人,那是在县衙门的事,他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齐昀又命人问那日的衙役,衙役只说宋大人也是当日才走上任,尚不熟稔。

    多方印证来瞧着确是一桩意外,他便命属住几个衙役的肋封了,一面命人看好柳絮,暂且搁此事。

    未几,温州那边的消息便到了。

    齐昀垂,目光落在手的信笺上。

    温州泰顺县菱角村人,姓名柳絮,年十八,父母早亡,遗一兄。兄得了几亩薄田与大半家产,两个女儿只分得了锅碗瓢盆,大早些年嫁到邻村,日

    十六岁秋,柳絮嫁与同村青梅竹的齐阭。三个月后,为替丈夫凑京盘缠,上山采药,意外伤目失明。

    齐阭即宋阭,京后三四个月尚有信来,其后便音讯全无。

    柳絮一个盲女,独自苦撑两年,直至张员外要纳她为妾,她不肯,卖了驴与,搭船北上寻夫。

    信上的字一笔一画,写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乡野之事,连起来却是一个女被碾碎了的两年。

    齐昀将信搁,静默看着对面的人。

    她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摆,嘴轻轻抿着,日光从窗棂照来,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能看见淡青的血

    一个被负心郎抛弃的可怜盲女。

    齐昀突然觉得有几分意思。

    宋阭那样的人,清冷自持,滴不漏,竟有这样一位柔弱老实,怯懦蠢笨的妻

    是年少不懂事,随意娶了村妇?还是后来界开了,觉得糟糠妻不上侯府公份?

    无论哪一,这女都成了弃

    可偏偏撞到了他手里。

    既然是送上门的,那他便没有不用的理。

    宋阭的弃,他的棋

    齐昀有,这女人总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或是用来宋阭的喜好乃至秘密,用来制衡平侯府,亦或者……甚至她会是连除宋家的关键。

    他忽然有个极恶劣的想法——留她,假扮她的丈夫。

    哪怕只是当成一场玩乐,也是极有意趣的。

    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鸟鸣啾啾。

    柳絮整理好心绪,细细听动静。

    矮几另一侧那人似乎正在观书,偶尔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她不明白丈夫为何突然又不说话了。是觉得碍于面,指望她先说识趣的话来?比如“我自知不上你,愿离去”云云。

    思及此,她觉得心里难受得更厉害了,像是咙里噎了一颗莲心,怎么咽也咽不去,又涩又苦。

    她圈忍不住红了,眶里泛起漉漉的泪意,慌忙低,似乎这样能留存些许自尊。

    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她平复片刻,终于闷声主动开:“夫……阿阭,你在看书吗?”

    说完柳絮顿觉懊恼。

    她很没息,还是不敢直接问他这两年为何音信全无,如今打算如何理和她的关系?

    齐昀看着柳絮没有息的模样,角微动。

    “嗯。”

    冷冷淡淡的一个字。

    柳絮只觉得丈夫大概是当真变了,宁愿观书,也不愿多看她一,不愿多言一句。

    她不知晓,对面的男并非是心心念念的丈夫,也并非看的是书,而是一个陌生男人,透过那薄薄三页纸,把她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女,了解了个透透彻彻。

    从幼是如何被偏心的父母薄待,到豆蔻年华少女怀,省自己的粮偷偷给宋阭,甚至替他攒束脩,再到最后因他而盲被弃置故里,独守空房。

    她像一颗被剥开外壳的莲,柔苦涩的里赤地展在他面前。

    柳絮察觉到丈夫不主动开,那酸涩从往上,堵得她几乎不过气。

    她抿了抿,手指攥膝上的布料,声线绷:“阿阭,你为……”

    “我失忆了。”

    男人平淡的声线,截断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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