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短篇集） - 堕钗（七）

    然而婚姻大事，女要想明白的地方，可比男多得多得多了。

    母亲召她前去问话，嫡姊端坐在侧。

    姜令仪看了看旁边朱颜翠发，尚未嫁王府，却已经一派尊贵，隐隐间遍生威的姊姊，心，王府派来教导礼仪的嬷嬷，果然名不虚传。

    又想，姊姊应当是在准备嫁衣之类的嫁娶什，如何有空现来旁听母亲对她的教诲？

    姜令仪心微惊，柔顺请安问好，又向姊姊行礼。

    母亲说：“我儿，你是姊妹间最乖巧懂事，又最听话的。你姊姊不日将要阁，你妹妹们年岁尚小，论资排辈，容儿之后，竟是到你应当找个好人家。”

    姜令仪照传统闺秀的礼仪，羞赧地母亲为何说这个，儿愿随父母侧，以尽孝心，尚不愿去想那些儿女。

    母亲说这如何使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非我亲女，我更该为你找个面的好人家，以示嫡母的未曾亏待之意。

    姜令仪只作未觉母亲说话之时，久停顿在她脸上的目光，以及她话语的试探之意，恰到好垂睫，一激和清楚的神，轻轻又确定地说：“母亲为仪儿好，仪儿怎么会不知呢？”

    所以当谢秩在半夜敲开姜令仪的窗时，对方仍未睡，不仅未睡，显见还有些冷漠和烦躁，只是因为突兀开窗面对了外人，她才收敛神思，语气讶异：“哥哥？”

    她现在与他相，倒是比先前你推我让式的假客气好多了，这其既有姜令仪主动示好亲近的原因，也有谢秩知虽然白日里多有不便，但也不能就这样互相冷淡去，选择偶或在夜间她方便的时候，主动过来敲窗，互通消息的原因。

    他说：“你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姜令仪摇，笑着说没有。

    “我明后两日，就府不回来了。”谢秩。

    姜令仪不说他也不在意，本他是为了告知这个消息而来，并且因为这个消息，他久久平静或者说沉郁的心绪难得有些飞扬，表在他脸面上就是他说话时边有笑。

    啊，他好兴。姜令仪心想。可是她不兴，因为母亲竟然看她容以及个说得过去、“好拿”，暗暗拿“妹共侍一夫”这个说辞试探她。

    “妹共侍一夫”，姜令仪咀嚼这个说辞，心无法禁止地冷笑。说得好听是佳话，简直如同上古时代的娥皇女英；说得难听简直一派胡言，往皇府搭一个女儿还不够，要搭一双，还要让她在嫁之后，继续受嫡姊的压制，让嫡姊继续坐在她上。

    难所有的皇王爷都是好人吗？难所有的庶庶妹都愿意为了所谓前程、所谓荣华，自甘为妾、为侧妃吗？

    可是母亲说宁为富贵人妾，不作贫苦人妻。你自小在公府侯门，嫁得低了，受到些不该有的劳，你未必承受得住。

    而诸如名分、位置之想……母亲笑了笑，需知就算是容儿我也告诫她不得善妒（嫡姊在旁边抿了嘴，似是为母亲的话有些羞恼，又有些不平），仪儿，名分不是最要的，要的是掌家之权、夫婿重，更乃至男的重也不要，要的是你手真正握得的东西。想要它，二人合力总比一人拼争简单多了，你与你姊姊是命脉上的姊妹，她之所得就是你之所得，你之所得就是她之所得，又何必计较这许多呢？仪儿，母亲真心希望你想一想。

    姜令仪真心想过了，并真心赌气地想她就是要计较。她就是当真选错了人，日后吃馒糠咽菜，住漏雨茅草屋，那也是她自己选的，无须旁人置喙。

    但自己在这边烦恼，那边选的人一无所知，兀自兴，姜令仪难免有些心绪不平，遂冷冷：“哥哥要走了？去哪里？还回来吗？不要妹妹了吗？几时来接呢？又……”

    啊！她失言了！

    姜令仪心一惊，立刻止住，握窗沿打量他，果然见谢秩收敛神，蓦地有些怔愣。

    “我……”她才是真的着急得有些羞愧了，面红耳赤，急弥补，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连响窗纸，沙沙作响的风都比她更会说话。

    “……妹妹。”谢秩笑了笑，心间蔓延开一很微妙的绪。他走近窗前，看着窗里的人，似乎是在他第一次叩开她窗扉的时候，她就知日后这个时间她在屋要时刻着装齐整。

    他说：“有气不要往我上撒。”

    他问过了她的，是她自己不愿回答。她不愿回答，他也就无从得知她的心事。人的心事是要说来的，不说，世间哪有这么多的神人妙技，每每都忖度得人心丝毫不差。他不是神，上一世也不是三皇麾类似谋士的人，他没有那样的妙技。

    “妹妹不开心。”他把手伸窗里，里脸上都带笑，“那我带妹妹去散散心吧。”

    巧得很，他从将军府来，牵了一匹，什么宵禁夜禁、不得城，因如今左右巡检司和掌城门的，都是三皇的人，这类方便他应有尽有，而在确实夜之前——

    谢秩伸着手，他会安然无恙送她回来的。也因此，事成与不成，端看窗里的姜令仪愿不愿意、敢不敢。

    她敢吗？握上来的手告诉他，她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