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相见重惊噩梦，恩与怨细说前因（五）
在尹若游自幼的记忆里,她有印象的、与她相依为命的唯有她母亲一人而已。所以，自从她懂事以来,她便十分奇怪一件事：
——为什么她的母亲姓尹，而她却姓息呢？
尹素正准备给年幼的女童梳一个漂亮的双丫髻，一边给她绾着发，一边微笑
：“因为你的父亲就姓息啊。”又：“他似乎是外族人，倒也不一定真姓息，不过他给自己取的汉名确是叫
息昱。”
息婉仍然不解，扁了扁嘴：“什么父亲,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他都不要我们了，凭什么还让我跟着他姓？况且婉这个字也不好听。”
尹素勉
维持着自己笑容：“你的姓是你随你父亲，名可是阿母给你取的呢。‘有
一人，清扬婉兮’——这个
义你觉得不好吗？”
息昱既非汉人,汉家典籍自然没有尹素读的多，加之息婉是个女孩,他并不重视,她
生许久都未给她取名。尹素不愿委屈女儿,主动提议要给女儿取名。
息婉闻言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但前些天阿母你教我读《候人》，我记得其
有一句：‘婉兮娈兮，季女斯饥。’不就是说温婉柔顺的女孩
是吃不饱饭的吗？”
尹素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声：“你的书是怎么读的？此诗乃刺远君而好近小人之辞。候人也好，季女也罢，在此诗之喻的都是贤人君。”
息婉：“那不是一个意思吗？如果季女不当君，而选择当一个小人，她不就能吃饱饭了？阿母你平时不也告诉我,我们活在这个世上要好保护自己，就必须谨慎一些,不能够相信任何人，不能太善良的。”她说完这句话，等了半晌没等到尹素的回答，而尹素正在给她梳
，她又不能回首看母亲的表
，只能问起第二个问题：“我的小字也是阿母你给我取的吗？这又是什么义？”
“螣，是螣蛇之螣。”尹素
，给女儿梳完右边的发髻，又绾起了女儿左边的发，目光里充满慈
，“是上古传说的一
神兽，能腾云驾雾而飞。”
大崇风俗，给孩童取小字，大都以动
名之。
“能飞的蛇……”息婉转了转
珠，突然笑，“那就不和龙一样了吗？那阿母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取小字叫阿龙呢？”
尹素笑：“确有一说法，蛇修千年成螣，螣过天劫成龙。你想变成龙吗？”
息婉毫不迟疑地：“我当然想！我听说，龙是很尊贵也很厉害的呢，如果我变成了龙，能呼风唤雨，以后就可以照顾阿母，保护阿母了！”
光
如
，年年岁岁，待到息婉十岁那年，所谓的应劫成龙终究只不过一场空想，她依然没能等到自己有呼风唤雨之能，母亲却生了一场大病。
息婉
寒门，懂事得早，才四五岁起便已帮母亲
持家务，什么扫地洗衣烧饭，没她不会的。纵使母亲躺在床上起不来，她也能自己把家里收拾得
净净，给母亲熬些白粥
用——可是病人光喝粥，不吃药怎么能行？她们家并不富足，所住宅是赁的，尹素绣活赚的钱有大半得付房费，另外少半省吃俭用，才能勉勉维持生活，又哪来的钱买药？
何况息婉刚跟母亲学刺绣不久，的绣活
本拿不手，尹素这一病，她们只能坐吃山空。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消瘦，息婉心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遂门前往家附近的一家药铺，祈求药铺老板能赊她一些药。
那老板知她家的境况，心生同，犹豫了一
，叹：“不是我心狠，若你母亲这病只用吃几天的药便好，我立刻就把药送给你。可是……你也听见大夫说了，你母亲这病须得
上几年时间慢慢调理，才能真正治，我也得养家糊
，总不能这几年都让我亏本生意。”
息婉忍着没让自己泪来：“我不要你送我药，只要愿意你赊给我，以后我赚了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那老板失笑：“别说大话，这些药材可都不便宜，你一个小丫从哪儿去赚那么多钱？”
好话说尽，那老板始终摇。息婉无奈离开药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低低的，一个没留意，在拐角
撞上一个壮汉。她一惊，后退数步，抬眸一望，原来那壮汉与他的同伴们正抬着一
墨绿
轿前行，被她这一撞虽没什么妨碍，但脚步不禁停了一停，惹来轿里的呵斥：
“怎么回事，发生什——”轿帘被掀开，轿
坐着乃是一名三十来岁的锦衣贵妇，看见息婉的第一，遂意识将还未说完的斥责咽回肚里，转动目光，先抬瞧了瞧对方那张不施粉黛、也还未完全
成、却已比朵儿还
的小脸
，再低瞧了瞧对方上穿着的那件好几个明显补丁的旧布衣裳，笑容更
：“小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父母是谁，怎么放心你一个人门？”
息婉自幼受母亲教诲，不能随便跟陌生人搭话，又觉得对方的笑意有些古怪，瞅她一，转就走。哪知那妇人低声发令，当即便命抬轿的仆役跟在她的后。她心
张，越走越快，到最后甚至跑起来，然而那妇人的仆役都是力壮的青年汉，纵使抬着轿，脚步也绝不会比她慢，就这么始终跟着她，跟到了她家门。
息婉蓦地回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什么！再跟着我，我会报官的！”
那妇人手拿团扇轻轻扇着风，笑得越发暧昧：“小娘别太张，我是没有恶意的，只是——”话未说完，忽听房门“吱呀”一响，门走一个骨瘦如柴的影，原来是尹素听见女儿的叫喊声，心生担忧，拖着病
门来看况，那妇人转过，两人四目相对，彼此脸上都
惊讶之
。
“尹素？是你！”
尹素登时回过神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将她拉过来藏到自己后，便
关上房门。那妇人也立刻抵住了这两扇木门，继续笑：“你急什么，我们许久未见，不想和我叙叙旧吗？别害怕，你早已脱离了贱籍，只要你不同意，我还敢把你女儿怎么样？你完全可以报官的。我只不过是想看看你如今过得如何罢了。”
患重病之人哪有什么力气，尹素本阻拦不了她
门。她走尹素的小屋，左右打量了一番，看着四周的破墙烂窗，皱眉：“你如今就住这地方？把你赎走的那个什么息郎君呢？”
“螣儿，你到外面玩会儿吧。”尹素沉脸，“我和这位客人说说话。”
息婉更觉她们之间的气氛奇奇怪怪，尽
乖巧屋，却未走多远，而是藏在门板之后，偷听起母亲与那妇人的谈话。
别看息婉年纪还小，懂的事不少，当从她们的对话得知那妇人原来是安醉楼的老板，遂很快猜那妇人的来意。毕竟尹素从前的份，邻里街坊大都知晓，免不了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息婉的耳朵里。她呆了呆，好像绝望的落
者在河飘
了数个日夜，终于看到前现一浮木，她心蠢蠢动，也顾不得抓住这浮木会付什么代价，当即上前数步，又走了屋，扬声：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要很多很多银，你都愿意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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