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 - 燕归来

    他们一行人那天晚上就被齐诲汝带到了佟家老宅。

    至于所谓的dna比对，结果不言而喻。

    来了好几天，简冬青以为基本上就是和相依为命了。可她锐察觉到，似乎在躲着她。每次目光快要对上的时候，佟玉扇就会移开。

    简冬青本来就是温吞如蜗般的格，别人退一步，她就缩回壳里，憋着不去问。

    机场那边，齐诲汝等了好久。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他在到达外面站得都麻了。终于等到东林走来，齐诲汝一就看见了他怀里的东西。

    一个灰的罐，被东林用黑的外裹着抱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齐诲汝想着去接那个罐，东林却往后退了半步。他也只好作罢，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也没问怎么不见韩启明。

    葬礼如期行，佟家的院里挂起了白布。一匹匹白布从廊檐垂，在风里微微鼓动。灵堂设在前面大厅，明灯火苗被穿堂风撩得左右摇摆，照得桌上那张遗照忽明忽暗。

    简冬青一直躲在房间里不肯去，客房在二楼，窗对着后院，看不见那些白布，但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从东林回来后就没停过，络绎不绝一波接一波。

    她侧躺着面朝墙，对面墙纸上的纹在变成一团模糊的样。她盯着那些影，脑放空什么也不去想。

    门被推开，刘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拉被。

    “乖乖，赶起来吧。”

    床尾放着一条熨平整的黑裙，刘芳把裙拿起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然后在床边坐。

    “今天要早去。”刘芳把手搭在简冬青的肩膀上，掌心那温传过去。“我们早完早回。”

    “哎哟，都说了不去不去。”刘芳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她有些埋怨。“那么多人，这怀着孩磕着碰着咋嘛这是。齐小也真是”

    她是被齐诲汝着来喊简冬青的。

    “刘姨，你得去喊她。遗已经在松雪镇那边火化了，剩的事一切从简，但事闹得太大，之前佟家的那些商政朋友，不真心还是假意，都会来。她即使是表面的养女，现在不在场，也说不过去。”

    吊唁还没开始，前院就从早到晚都有人来。车停在门，恼人的声音从大门穿过院，在灵堂前短暂聚拢又散开。

    佟家在北安盘踞多年，树大，佟述白活着的时候，这些关系是桌面底握的手，从不浮于表面。

    如今人没了，那些关系反而浮现，变成灵堂里燃烧的香，那些签到簿上平时不常见的名字。

    他们是不来不行，之后的上香鞠躬，这段关系或许就结束，毕竟人走茶凉。

    简冬青被刘芳牵着走灵堂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桌上摆着的香炉里，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新的上去，旧的被来，来不及燃尽的那一截还冒着一缕青烟。

    一个倒的人，空来位置，只是棋局并未结束。他们悼念的是一个人，打量的又是另一个人，那个此刻穿着一黑，杵着手杖，走路有些跛脚的男人。

    灵堂里挤满了人，林梅女士一黑裙，从仪式开始就哭得撕心裂肺，诉说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引来周围一片唏嘘和劝。

    简冬青穿着宽松的白连衣裙，站在靠后的位置，只觉得好笑。直到林梅又一次的哭传来，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世界终于短暂安静了一些，林梅被一群人惊呼着手忙脚抬去，地上还遗落了一只红跟鞋。

    吊唁是上午十多开始的，到现在已耗去大半日。肚早就变得空，可她偏偏不想动。这一个月来，她已经足够乖足够听话了，现在只想由着自己，再任这一回。

    连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哪怕是烧得七八糟又怎样呢？烧得认不脸，只剩半截手臂，肤和衣服熔在一起分不开。

    那总归好过棺材里那一捧灰，轻飘飘的，叫她连认都不敢认。

    快到傍晚时，简冬青实在站不住了，前有些发黑。刘芳红着睛，低声劝她：“乖乖，先回去吧，要，休息一，明天还有一天。”

    简冬青摇，现在灵堂几乎没人了，最后的宾客也早已离开，只剩几个帮忙收拾的人在不远低声谈。

    今天站了太久，她需要休息，可是她不想离开。

    简冬青避开那些写着挽联的篮，朝着房间正那棺走去，每靠近一步，便一分。

    她走到近前，不敢看一那张黑白遗照。手掌扶着冰凉的棺木坐去，脸颊轻轻靠着。

    周围突然变得死寂，只有明灯灯芯燃烧发的噼啪声，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大提琴声。

    一滴泪从角落，好冷，夜里似乎起了雾，而帮忙收拾的人也早走了。

    空旷的大厅只剩她一个人，她把脸更贴着棺木。漆面被她焐了一小块，像是有人在用掌心托着她的脸。

    “不冷吗？”

    沙哑的声音钻她的耳里，全的血在这一刻似乎逆。大脑还没有辨认来，已经先一步了反应。

    “爸爸？”

    因为逆光，她眯着睛，光从男人后打过来，勾勒上半形，宽肩，脊背得笔直，和白天看见的背影一样。

    而他正面隐没在影里，她只能看见他脸上的墨镜。

    简冬青仰着，抠着棺木边缘的指甲太过用力快要劈开。雾气在周围缓慢地淌，大提琴声已经远得快听不见。

    白天灵堂里那么多人，林梅哭过去的时候人群动，她被挤了一，抬正好对上他的侧脸。

    他站在灵堂另一侧，一黑西装，双手迭撑着一手杖。周围的人和他保持着一距离，而鬓角的白发在一黑的人群里，和她白裙一样显。

    那时候她的心里就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此时此刻灵堂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那异样被无限放大，加上夜里有些寒冷，一无形的压迫袭来。

    佟述安撑着手杖向前移了半步，手杖底钝响，随而来的是鞋跟踩在青砖上的敲击声。

    手杖落在她侧，线条笔，纤尘不染。锃亮的鞋鞋尖，几乎要碰到她散落在地面的白裙摆。

    简冬青突然有些害怕，忍不住往后缩。可是背靠着后的一朵朵画圈，退无可退，她看见男人纯黑的镜片里倒映她的白影，小小的一团，蜷在地上。

    雾气缓慢动，明灯火苗猛地向上蹿，发爆裂声。

    他抬手，是和她记忆里的那双手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又不一样。虎的割裂伤看着像是陈年旧疤，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块粉增生。

    桌上的黑白遗照被他倒扣，然后她再次听见他的声音。

    “你在叫谁，爸爸。”

    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