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琉璃 - 三十四

    黄昏已遍野。

    金亮的辉光成漫天帘幕，拢得四野朦胧。昏暗的，黄沙涌。几乌影抖落到扶手，冷冷的血红珠，盯着走过的异乡来客。倏地，发尖叫，像七零八落的笔画，组成一个字，凄厉飘摇。

    圆的太，落在西边。鲜红晃。

    呼啸的风里，卿芷望见面炊烟袅袅。士兵暂歇。偌大城池，想必圣女比她更常站在这睥睨。想到她一人扶着廊孤伶伫立的模样，油彩般，剥开是无尽无止的寂寥。她边分明是那样喧嚣，是不缺人陪伴，更不缺人的。

    像一场雨，一场雪，于西域来说举世罕见，却也并非必要。

    她只是到她仿若缺着什么。

    步履变换，已到少女歇息的寝。乎意料，并无太夸张规模。托雅说，仙君是圣女大人心尖上的人，她应允你来的。卿芷听了，并无多少兴，仿佛靖川说的“最好”“最喜”，总隔一层她看不清的。她不知晓这是因少女心尖上的人总在变，那自幼跟她边的小侍女也不过是在无心说着一句哄人的话。她当然不晓得这对一个异域人意味什么。

    推门而。

    缺着什么？一想，她一回来呢。靖川却自由占据她住的那，气息近来淡了几分。首先无声示威的，满墙刀兵，样式不一，琳琅满目。靖川喜刀，不仅袖珍巧蝶刀，前挂唐刀陌刀东洋刀弯刀刀，，银光夺目，是她喜得，百般护。也许像他人见光如见自己，如今看这一众刀，脑海犹如惊鸿一瞥地，现少女握着其一把，刀光如月的银河，银河彼岸泼洒开的曼珠沙华。金链缭作响。

    再一转，是另一面墙，挂了幅画。画正正好被红绒布遮严实，惟左角被浮起油彩，如红帷幔正无声行的一场盛大演，她是混场的人，它在邀请她，窥一这秘密。

    卿芷有一直觉：若看一，便知晓靖川究竟缺什么了。

    指尖抵上那一角，再往上，差一步，攥住帘布。一扯……后少女的呼声，宁静又绵，梦语都没有。

    卿芷放手，叹了一声。她俯，柔声音：“靖姑娘。”托雅说她脾大，尤其醒时。只喊一声，不足够，她望定少女，眸光慢慢地了些——真是没什么睡相。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发丝凌，温地围住脸颊。手轻颤，好像比起睁，更早是能握住一把刀，这样警戒。眉蹙着，睫如静止了的蝴蝶。

    被缠得七八糟，好歹遮住了肚腹，不会受凉。卿芷等了会儿，又唤：“靖姑娘。”

    靖川终于肯动了，却是呼一滞，伸手，好不耐烦地，把卿芷一揽。半梦半醒。僵持片刻，还是松懈了，被揽得跌在床上。靖川舒舒服服往她肩窝一贴，鼻尖微动，竟又呼平稳去。

    仿佛她的气息，被划一个安全范畴。

    她也认她来：“唔，阿卿。”

    哀哀地又叫：“芷……”闷闷哼一声，喃喃着再睡会儿。

    卿芷低声说：“起来吧。现在很晚了。”手指碰了碰少女睡得发的脸，凉得她张了。忿然地起了，两人整理好衣衫。

    煌煌灯火，始终如一。备好的餐送来，桌上霎时摆满。卿芷垂眸注视着快速清空的餐盘，忽：“别吃太多。”

    这手握重权的人，竟真听了话，着咕哝：“再吃一块心……”

    她说的心，卿芷尝过，觉得太甜。不禁又想，会吃蛀牙的。一句“不言”还没讲完，少女已经飞快咽，忙不迭掂一块酥丢嘴里，快得像偷腥的猫儿，挑衅目光如笃定她不敢夺。

    被这幅模样着实逗得好笑，底泛笑：“贪馋。”靖川睛滴溜溜一转，心满意足，也就不计较她这么说了。

    尽到使命，又瞥一墙上那画幅。靖川见她起，便奇：“阿卿今日不叫我练字了？”

    “靖姑娘事务繁忙，芷不求。”

    靖川笑了：“我倒愿意。不过既然阿卿这么说，那便等明日吧。”

    卿芷轻轻：“好。”

    明日，明日。明日是一个很好的许诺，她们不会有千千万万的未来，却可以有那么一个约定好的明日，确凿不移。

    她走后不久，桌上收拾好，靖川手随意一抹，两把短刀手。这时已到夜幕，窗外星月的光借不到这来，她不得不灯。灯燃起的橙光打在冷厉的磨刀石上，映亮布上细腻的绒。净刀，沾，从容住刀，慢慢磨起来。杀人是用血染了叁孔，如今是为它褪去无用的旧裳，何不是妆。靖川极这两把刀。

    哪里来的两把刀？

    她却不记得了。忘了。十六岁是一分岭，但她的命，用祭司的话说，凶险坎坷，料峭地在更早就有了不幸的因。所以十六岁被带到这里时发了烧，烧后记忆七零八落，一度失语。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了。

    只是桑黎说她死死攥着这两把刀，怎么也不肯放。若她们抢，她愿把它们自己里藏着。

    刀光闪烁，银亮得惊心。此刻亦有人在抚着同样的寒锋，在这殿宇里的另一。

    光放在膝上。卿芷平静地将它细细过，旁边已污红，她耐心地反复清洁隙。旁边的安神茶，煞费苦心，慢慢雾消散，冷去。她瞥了一，忽的拎起茶盏，泼皿里，与血腥气厚的废，再闻不原本的异香。

    自也无人会发现她倒了茶。

    她闭起。光上灵光转。这是她今日偶然发现的——灵力，恢复得更多了。空空如也的茶盏，与她目光相接，满腹秘密被倒空，自然冷冽。卿芷收了光，决定等明日再看看，她的灵力会不会又多恢复几丝。

    若猜想印证，那她当真是，日日饮鸩止渴。

    只是没喝茶，对土的不适应确切烈许多。她翻来覆去，辗转到半夜才浑茫睡。是太不安稳吧，发梦了。碧幽幽的草地，如酥的雨刚停，她慢慢往前，后有稚的声音，清脆如银铃：

    “女师，你不是说，要带我看蝴蝶么？”

    初寒凉，漫天芳菲还未绽尽，叶幼，却可怜地多了几缺。卿芷沿着找见一条青虫，不安地蠕动着。她两指一，背过去，给那问她的人看。

    那人心直快：“好难看！这是蝴蝶？”好像被吓到，声音颤了颤。

    卿芷：“等季，便可以来看蛹了。蛹破后，它或许会飞到你桌上来。”

    她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仿佛这条丑陋、伶仃、可怜却还未经历过褪变的粉碎骨之痛的小虫，痛苦地扭动着，遮了所有视线。

    只听见她笑起来：“好吧，那我会等它的。女师，明日再见。”

    一切消弭在指尖，意识摇晃着，暗去。明日？明日再见——她却心里恍恍惚惚地，知这个孩，到底也没等来、见到那只蝴蝶。没等到明天。

    再醒，痛得厉害。遗憾盈满腔，心如鼓。外面暗得厉害。那梦里的、梦里的声音，远去了，蜿蜒极快蒸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