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不臣_打字机【完结】 - 第27页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棉布料的,袖磨一圈细密的边,但浆洗得很净,连领的褶都叠得齐整。形清瘦,肩背却很直,步幅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满殿的考生都低着,微微前倾,间或拿风偷扫主座,唯独他穿过层层叠叠的目光,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上,撩袍跪坐来。



    从始至终,那双睛没有往我这个方向看过一次。



    我往椅背上一靠,冕旒哗啦一晃,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颗低垂的,发髻束得一丝不。



    顾望。青州顾氏。



    六年前被我父王一纸谕令烧了满门。据说那夜大火从宅四角同时燃起来,烧了整整一夜,三十六人裹在焦黑的木和瓦砾底化为乌有,只活来一个,顾氏唯一没赶上那顿团圆饭的嫡——那年他十四岁。有人说他从尸堆里爬来时浑没有一块好,脸被灼得辨不五官,连哭都哭不声,只是张着嘴,咙里嗬嗬地响。



    六年了。当年的孩成了青年,跪在这殿上,脊背得像一柄了鞘的刀。



    殿试冗。礼尚书呈上三百份考卷,我和几位大学士着翻。那些策论我翻了几页便搁了,翻到最底时,指尖到一份卷,封面上写着顾望的名字。



    字收敛得很,乍看平平无奇,每一笔都压着,像是写的人把力气全收在了腕里,不肯放来。可细看就觉稳来,一撇一捺都落得准,转折不锋芒,却有一沉甸甸的劲儿往坠。



    策论题目是《论军国之要》,他写:军国之要,首在察时,次在度势。又写:时者,天时也,不可逆;势者,人事也,不可违。



    寥寥数语,我看了两遍。我把他的卷来搁在最上面。



    旁边的大学士凑过来一瞧,脸刷地白了,拿手掩着嘴压低声音:“君上,此人姓顾。”



    我:“孤识字。”



    他又吞吞吐吐:“顾家是先王谕……”



    我替他把后半句说了:“灭门。”



    大学士整个人一抖,手里那盏茶洒半圈,洇在袖上也顾不上。



    我把卷往案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那卷啪的一声落在裂上,盖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先王跟他家的账,不是孤跟他家的账。”



    我抬了声音,让满殿都听得见:“顾家的人——我云正缺个会算账的。就他吧。”



    满殿鸦雀无声。唱名的礼左侍郎停了嘴,几位大学士面面相觑,底考生连呼都放轻了。只有窗外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那个人跪在人群之,始终不曾抬。我盯着他低垂的颈项,那截在领外的肤上,隐约有一片浅淡的疤痕,被日光照着,泛着一不寻常的白。



    我想,原来这就是来杀我的人。



    孤有青翡·(三)烛影问梅



    顾望仕后,没有我想象的惊涛骇浪。



    他被分到书省,从六品录事起,每日卯时值,酉时退值,比门那座铜壶滴漏还准。



    我每日坐在王座上,拿余光往角落里扫。满屋的人来来往往,他永远是姿态最安静的那个,腰背得笔直,像一扎地砖里的竹竿。批公文时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偶尔翻一页册,指腹先着页脚捋平了才掀过去,那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大丈夫,倒像闺阁里绣的姑娘。起初我只当他是拘谨,日久了才发现,他什么都这样,稳稳当当的,不肯多用力一分,也绝不少用一分。



    满朝文武见了我,有人笑得满脸褶,褶里夹着谄媚;有人弯腰弯得恨不得把地砖里,后脖颈拱得像座小丘。唯独他,每日上朝行礼时目光只到我的袍角,不偏不倚,落得准,像是跟那块铺地的毯有,跟毯上坐着的人却不大熟。退朝时也一样,垂着帘往后退三步,转,步不疾不徐地走回队列末尾,从到尾脊梁不弯一弯。



    起初我只觉得有趣。这满殿的人里,终于有一个里没我这把王椅的。可看得久了,便觉些别的来——他好像不是没看见我,他是故意不看。那目光每次经过我的方向时都收得恰到好,像练过千百遍似的,多一寸都不肯越界。



    为什么故意,我没细想。横竖这把椅坐久了便知,旁人的心思看得太透反而硌得慌,不如糊糊地揣着,像一颗化不开的糖,着着也就过去了。



    真正让我觉得朝堂没那么无聊的,是那年秋天的事。



    西境遭了蝗灾。灾报递上来的时候,说田地颗粒无收,树都叫人剥净了,民已经开始往东边挪。



    我在朝会上把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抬问。尚书便摊着手说国库空虚,赈灾的银拨不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像庙里和尚念经,念得我后槽牙发酸。大学士们便接茬,从前朝的税制扯到今朝的仓廪,又从仓廪扯回税制,彼此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得唾沫星横飞。



    我在王座上听了整整两个时辰,冕旒底的额角一蹦一蹦地,脑仁里像是了一窝蜂。



    吵到日偏西时,忽然有个声音从队列末尾响起来,不,甚至有些薄,像一片刃薄薄的刀片划开一层厚棉布:"臣有本奏。"



    满殿的嗡嗡声倏地静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往后挪,队列像退似的让开一条窄。顾望从末尾走来,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手里托着一本奏折,封上只写了四个字:勘。



    他走到御前跪,将折举过,宝应忙接过来转呈到我案上。我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蝇小楷,把过去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捋过来,什么名目、什么数额、经了谁的手、签了谁的印,列得像账簿似的齐整。三笔去向不明的库银被单独标来,合计十二万两,每一笔的日期、经手人、划拨路径,无一遗漏。



    我合上折,拿手指了封上的"勘"二字,抬看向尚书。



    尚书的脸我已经看见了——绿得像秋的腌菜坛,袖里那串玉珠攥得咔咔响,指节泛白。他张嘴想辩,还没来得及吐半个字,顾望便不急不缓地开了:"尚书若觉臣查得不实,可调库簿当面对质。"



    那声音不不低,平平的,尾音也不往上挑。可满殿的人都听了一刀锋过石面的凉意,那凉不是冷的,是细的,贴着过去,叫你打个激灵却找不到伤。



    尚书那气噎在嗓里,憋了半天,终于化作一声混的哼哼,缩着脖退了回去。



    



ql请记住本站地址http://m.quanbl.com
【1】【2】

添加书签

7.2日-文章不全,看不见下一页,看下说明-推荐谷歌浏览器

本站开启了加密功能,部分浏览器不显示第二页 请更换手机默认浏览器或者谷歌浏览器!

目前上了广告, 理解下, 只有这样才可以长期存在下去, 点到广告返回不了可以关闭页面重新打开本站,然后通过阅读记录继续上一次的阅读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