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 第5o章

    第50章

    一连了几天大雪。

    宋青雨成日闷在屋里，草堂里放一盆炭火，炉上煨一壶茶，抱着书一看就是半晌。有细细碎碎的雪打半开的木窗拂来，落在晃的茶面上，溶成了。

    茶面上倒映了一胖一瘦的两个影。

    宋青雨抬了抬，将纸张压实，落了一平整的印，合卷，起接客。

    果然是胖瘦二人，他们两人共撑一把油布伞，胖的半个肩膀在外面，覆了一层薄雪。

    瘦冻得腮通红，手掌不住搓着脸，对他说：“谢…谢荣是吧？”

    宋青雨把他们让来，免得淋着，应：“嗯。”

    “那个，王…”吃了一拐，瘦忙改了，说，“我们主请你过去一趟。”

    宋青雨没动，仍是客客气气地：“有什么事吗？”

    瘦这时不说话了。胖说：“小公这几日里不吃不喝，再这么去，人怕是不用了。”

    宋青雨缓缓蹙眉，心那孩不吃不喝与他有什么系，可这话到底说不，便：“贵府家财万贯，想必不会连请个大夫的银都拿不来。”

    “可小公没病。”胖苦笑了一，说，“他是闹了，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谁都不许，就连主都拿他没法。小公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人陪他玩儿骑，还指名姓地要那个叫土的孩。”

    宋青雨心了然。定是土说什么也不去，他们便顾念着宋青雨既是土的老师，彼此关系亲厚，他来了，土自然也会跟来。

    “还有一层缘故。小公打生就没正儿八经过学，到如今却还是大字不识一个。主也想为他觅得一位良师，倒不必样样齐全，让他略识几个字也好，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胖脸上开了笑，喜气和善，叫人说不搪的话。

    见他神似有为难，瘦忙：“银都好说，一次五十两，如何？”

    土娘要死要活地闹一场，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又给了去。

    宋青雨思忖了一阵，叹一声，：“好罢。只是别让他把土当骑了，再是金枝玉叶的人，也不该如此轻贱于人。”

    胖笑：“自然，自然。”

    他顿了顿，又：“其实小公哪里是缺骑呢，他是缺个能与他说说话的人。”

    “…”

    他让胖瘦二人先行，自己落在后。回屋里翻箱倒柜了一番，寻个掌大的匣。

    里放着两枚药，香气淡淡，是蒲峥走时给他留的两枚避香，服用后可遮蔽自信香，维持数日之久，亦不受旁人信香扰，在外人看来，与庸无二。

    虽说他的信香本就近似于无，平日里难以闻见，瞧着那夜里的光景，李璟珩似是没觉来，可还是得提防着。

    只要李璟珩不胡发，寻常信香对他毫无作用。

    他抬指摁了摁后颈的。那日李璟珩来过一遭，留的信香极淡，可还是让他辗转难眠，躁了一整夜，天明时分才满是汗地睡去。

    他就着冷掉的茶吞了药，趁手摸了把伞，撑开，提着衣摆，矮走漫天的雪幕里。

    到了府上，土却是早就蹲在门等着他了。

    他正低着抠门里的衰草，见了他来，撑膝站起，睛望着他，言又止的。

    宋青雨替他掸了掸衣上的雪，又伸手捂他冻红的脸，问：“冷不冷？”

    土老老实实地摇：“不冷。”

    胖远远地趟着雪过来接待，大，走在没足的雪里，瞧着心酸。宋青雨便带着土往门里去，几人一走上回廊，土忽然说：“大小病的重吗？”

    宋青雨愣了一。胖便把话接了过去：“一病不起呢。你去看看他，他就好了。”

    土半信半疑：“真的吗？”

    胖：“千真万确。”

    宋青雨这时缓过神来，只觉得好笑，合着这二人是连诓带骗地把他们引了来，只为了博小公开颜一笑。

    可李显却实实在在地病了。

    宋青雨了门，才瞧见这小公正半歪不倒地倚在榻上，低阖着，昏昏睡的样。

    倒不是说病的多重，只是看着没有活人气儿，像一尊纤毕现的陶塑。就连他们了来，李显也只是略略掀了掀，像是反应了好久，才大睁开睛，怔怔看着二人。

    土走上去，负着气地说：“你没事吧？”

    李显从榻上坐起来，了睛，再了，才低低地说：“不用你。”

    土：“我说你这人…”

    这一路走来，倒是没看见李璟珩。宋青雨心庆幸，正想跟两个孩团团圆圆地说一回话，完事后便可溜之大吉，白嫖五十两银，可刚迈步，胖便适时：“还请移步屋外，主有请。”

    宋青雨：“…抬举了。”

    他灰溜溜地跟着胖一径到了前堂，李璟珩坐在上首，撑着脸，正神地把玩着个事，像在发呆。隔得远，宋青雨看不分明，只知是个银制的小件儿，他们一来，李璟珩便翻掌一收，不叫人看了。

    宋青雨垂睛，本本分分地手站在一侧。

    李璟珩仍是松垮地坐着，目光虚无不定地在他上打量了一遭，这才慢慢开：“读过多少书？”

    宋青雨如实答：“不多，四书略看过。”

    李璟珩皱了皱眉，：“四书是什么？”

    宋青雨：“…”

    胖俯低，小声在他耳旁说了几句，李璟珩面不改，仍是：“不错，够用了。”

    宋青雨：？”

    李璟珩：“显儿指名要你他的老师，你便带着他认几个字吧。不求通读，别让他在他娘面前丢人现。”

    宋青雨揣着丢人现是个怎么现法，就听李璟珩淡然：“别把写成鸭就行。”

    宋青雨：“…”

    李璟珩的神似乎不太好，问了他几句话就摆摆手让他去，自己支着额不知在想些什么。宋青雨和胖一门往偏房走时，听见胖说，李璟珩夜里一直不大能睡得着觉。

    “安息香也过，安神汤也喝过，用不大。”胖一手抄着袖，替他推开门，“夜里睡不着，日里也只能眯着睛憩一小会儿。也不怪瘦老是说主脾气比先时差，总不搭理人，您就多担待些。”

    宋青雨默默听着，没搭腔，只是心想，李璟珩的脾气差，原来只是不搭理人么？

    他们回到屋，李显已经挨在枕上睡着了，土对他摆在案上的棋盘很兴趣，正低着摆，那棋是玉的，摸在手里生着凉意，他捡起一枚黑一枚白，遮在两只睛前，用一双对宋青雨傻傻地笑。

    这秤棋是谢国公生前最喜的一副，千金难求，平生惜，很少拿来给人赏玩，只有在几个至好友私会时才会端正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