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四） 揪
鬼
腊月二十三, 祭灶。
天没亮阿藕就起来了，把灶房里里外外扫得纤尘不染，灶君像前供了麦芽糖和几碟新蒸的枣糕。
张福领着阿吉把前院后院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红纱灯, 虽说国丧未过, 城外各
还挂着素缟, 但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年, 一
不算逾矩。
张府上
忙得脚不沾地。
王夫人亲自盯着厨蒸年糕、
腊
、腌酱
, 腊味挂满了灶房后面的穿廊, 风一
，咸香混着松柏熏烟的气味飘得满院都是。
周
家带人把库房里的陈年
洗一新, 堂屋里摆上了新买的几盆
仙，青瓷盆里白
黄
, 开得正好。
陈平过了晌午才从书房晃来, 
上裹着张珩前些天让人新裁的鸦青
衣, 领
镶着一圈黑羔
, 显得格外清俊。
他踱到灶房门，正碰见阿藕端着一屉刚笼的包往外走，顺手就
了一个。
阿藕叫了一声，也拦不住，只能
睁睁看着他顺走了, 然后没事人似的往张珩后去了。
张珩正跟王夫人在堂屋里剪窗, 王夫人手巧，红纸在她手里翻几, 一只衔着麦穗的喜鹊就来了。
张珩笨手笨脚地剪坏了两张，王夫人笑她，她也不恼，偷摸把剪坏的纸团往炭盆里一丢, 看它腾起一小簇火苗，飞快地蜷成灰。
年夜饭摆在正堂，张负坐主位，王夫人侧席，张仲王氏与张珩相对，陈平坐在张珩旁边。
张伯一家搬去了外县，没有回来，张负也没提，像这个儿只是了趟远门。
张福带着阿藕阿吉一
菜一菜地往桌上端，酱炖草鱼、炙羊、煨排骨、蒸腊味、清炒冬笋、大碗的粟米饭，还有王夫人亲自煨了一整天的老母
汤，黄澄澄的油珠浮在汤面上，香气
得人鼻尖发汗。桌角还温着一铜壶屠苏酒。
张负举杯，先敬了天地祖先，又敬了王夫人一杯，说这一年家里多事，夫人辛苦了，王夫人抿了一。
张负把酒杯一转，对着陈平，“贤婿，这半年，
武的风风雨雨，家里的大事小事，多亏你替阿珩撑着，也替我老
撑着。”
张负端起酒，在陈平杯沿上一碰，“来，满饮此杯。”
陈平忙起，双手捧杯，“岳父言重了，举手之劳。”
他仰饮尽，杯底朝外一亮。张负哈哈大笑，又给他满上。
“吃菜吃菜，这鱼腹最
，你尝尝。”张负夹了一大筷酱炖草鱼的鱼腹，直接搁
陈平碗里，“这鱼是仲儿从庄上带回来的，养了快两年，就等着过年这一顿。”
陈平刚拿起筷，张负又夹了一块炙羊过来，烤得焦香
油，沾着碾碎的椒盐。
“这羊啊，是北坡庄上的羊倌专门留的羯羊，
瘦正好，你看着单薄，多吃，补一补。”
陈平嘴角噙着笑，碗里刚空来的一小块地方又没了。旁边的张珩咬着筷看戏，睛亮晶晶的，一帮腔的意思都没有。
张负吃了几筷，又想起什么，亲手舀了一碗汤推到陈平手边：“这汤你师母亲自煨的，熬了整整一天，胶都熬来了，喝了晚上不冷。”
陈平面不改，鱼羊堆得冒了尖，那碗汤满得几乎要溢来。
王夫人的脸已经从红转黑，她伸脚，在桌底狠狠地踩了张负一脚。
张负正夹着一块排骨要往陈平碗里送，脚背一疼，他扭看王夫人，王夫人笑着，神却像两把小刀，往他碗里一剜，又往陈平那堆成山的碗碟上一扫，你夹那么多，人家怎么吃？
张负讪讪地把筷缩了回来，清了清嗓：“夫人说的是，贤婿你慢慢吃，别剩。”
陈平
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王夫人笑着，又给陈平碗里夹了青菜，“贤婿，吃多了腻，吃些冬笋，清。”
张珩终于没忍住，偏过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陈平在桌了她的手，脸如常，慢条斯理地吃起碗里那座小山。
张仲在旁边看
闹不嫌事大，端着酒杯对陈平挤了挤：“妹夫这碗里，比我这个亲儿还丰盛，赶明儿我也去读几卷书，让爹多给我夹几筷。”
张负瞪了他一，还没开，张仲已经自罚一杯，笑嘻嘻地低扒饭去了。
年夜饭吃到夜，外又飘起了雪。廊的红灯笼在雪光里摇摇晃晃，把满院的雪地映得一片
的橘红。
阿藕和阿吉缩在灶房门捂着耳朵放小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从后院一路传过来，带着硝烟味和笑声。
张珩多喝了几杯屠苏酒，脸上飞了红霞，话也多了起来。
她拉着阿藕说要给她
一石榴红的新衣裳，阿藕羞得直摆手。
张负和王夫人坐在堂屋里，看小辈们闹，老两脸上都是笑。
陈平端着一碗解酒的梅汤站在廊
旁，目光穿过满院的雪与灯，落在张珩上。她正仰看天，嘴里呵着白气，伸手去接那纷纷扬扬的雪。
两片雪落在她掌心里，又很快化了，她像个孩似的伸手去接更多雪。
陈平看了一会儿，低抿了梅汤，酸得眉微蹙。
张珩像是
应到了什么，忽然回，隔着半个院的雪光灯影，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撞他心，守岁到后半夜，各房才慢慢散了。
到了正月，武城外的土垒已经初
模样。北门外的壕沟挖了两丈宽，沟底埋了削尖的木桩，上面用秫秸薄薄盖了一层，再撒上碎雪，人走在上面与平地无异，只有踩实了才往陷。
张仲领着庄丁在杜家坳的旧窑里囤
草和冬麦，一垛一垛码得齐整，用油布苫了，防雪渗透。
陈平依旧居简，但他的书房里开始有人了。
有时候是张仲，有时候是北坡庄上的几个庄，有时候是连张珩都没见过面的生面孔。
来的人不多话，去了就关门，来时总是脚步匆匆，像领了什么军令似的。
了正月十七，这日刚吃了晌午饭，张珩正在东跨院里对账，阿吉从外跑来，脸涨得通红，说北坡庄上事了，有人昨晚把仓房底的暗窖撬了，丢了二十石粟。
张珩放账本，心里反倒安定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平从里间来，披了外袍，神如常：“走，去庄，夫人，该收网了。”
车
好，陈平又让张福带上了两坛酒和半扇猪，说是去“犒劳庄丁”。
张福心领神会，麻利地备好东西，赶着车往北坡去。
了城，官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得很。车走得慢，陈平半靠着车
，闭目养神。张珩也想知，到底是谁吃里扒外！
到了北坡庄，张仲已经在打谷场边等着了，脸冻得通红，底两团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见他们车，忙迎上来，压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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