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n脉先生 - 第1378章 活着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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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很好

    自江边回返大河村的路上,天降细雨,衣衫尽透,被早秋的微风一,竟觉到了一丝寒意,随之上的疲倦越发严重,走至一半,竟然连都迈不动了。

    我在街边寻了个房檐蹲避雨。

    这是一栋老旧的六层居民楼,檐很窄,雨顺着破损的落淅沥沥地淌来,在地上砸细密的。我靠着冰凉的墙,把蜷起来,雨从发梢过面颊,又顺着滴落。漉漉的衣服贴着肤,凉意一丝丝往骨里钻。

    这样的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恍惚间,思绪像被雨了,飘飘地沉去,沉到十三年以前。

    也是这样的雨。

    那是妙把我从造畜之地救来,带着我走上江湖路的第一晚。

    走没多远,就起雨来。

    没有伞,妙也不找地方躲雨,就那么冒雨沿街而行。

    我被浇了透,又冷又累,完全走不动了,却不吱声,只咬着嘴拼命跟,跟到最后了,走几步就摔个跟,然后爬起来再跟。

    可无论怎么样努力,我依旧离着妙越来越远,最后我已经完全看不到她了。

    我又冷又怕,禁不住哭来,一边哭一边继续往前走,直到一个跟摔到地上,累得再也起不来了,就往前爬。

    一边哭一边爬,却绝不停止。

    妙重新现了,蹲,摸着我的,问:“受不了就不要跟了,我送你去派所,让警察帮你找回家里人。”

    我不说话,继续往前爬。

    妙又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确定要跟着我,以后无论再苦再累,也不能反悔,哪怕是会死,也必须跟着我。”

    我没有停,还在继续往前爬。

    妙微微叹了气,把我背到背上。

    我记得她的后背也是的,冰凉,可贴上去却不觉得冷。

    每每说起这事,妙总是说我是老天降给她的劫数,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宁可爬着前也一定要跟她走。

    我说因为我想跟着她。

    其实,这是个假话。

    当时我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只有一个念

    必须往前走,不能停来。

    停来会死。

    只有往前走,才能活来。

    那晚我发了烧,烧得人事不省,整整烧了三天,妙便守了我三天,一遍一遍地用巾给我手心、脚心,还喂我喝药汤。

    药汤很苦很苦,苦得我直到如今都还把那味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妙自己的药。

    但她自己从不生病,也从不吃药。

    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生病。

    现在,我又病了。

    这次没人能背我走了。

    我得自己走回去才行。

    只是我没有力气了,只能靠着墙慢慢熬着,希望可以积攒些力气,让我能回到大河村。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收,天光从檐角的灰云边缘渗来,浅浅的,淡淡的,像宣纸上开的清。街对面的早亮了灯,老板打着哈欠卸门板,把蒸笼抬到门,白腾腾的气裹着包的香味飘过来,穿过的空气,钻我的鼻腔。隔卖烟酒的小店也开了卷帘门,老板娘举着拍打柜台上的灰尘,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楚剧,是赶会里的段,腔调亢又闹。

    陆续有人在街上走过。

    骑自行车的男人,后座夹着公文包,车筐里放着保温饭盒,叮铃铃地着车铃。拎着菜篮的老太太,穿着棉绸碎,脚上是洗得发白的布鞋,边走边跟熟识的老妹打招呼。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书包带勒得的,边走边争论昨晚的电视剧,其一个把手里的包掰成两半,分给旁边那个没来得及吃早饭的。还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上挂着绿绿的玩,孩咿咿呀呀地伸手抓雨后的光斑。

    蒸笼的白汽、收音机的楚剧、自行车铃、菜篮的晃动、包的麦香、油条的焦香、混合成了这个城市刚刚醒来时那浑浊又亲切的气息。

    所有这些细碎的、庸常的、甚至有些嘈杂的东西,混在一起,竟然有了一说不的安宁。

    我蹲在檐,看着这一幕,忽然就笑了一

    昨夜,我在江边送九个人地狱。今晨,满街的人都在赶着去活。

    生与死,杀与养,屠场与早铺,原本只隔着这一窄窄的街,一场细细的雨。

    生者熙熙,亡者寂寂。大江东去,烟火如常。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我忽然有些明白什么是生死齐一了。

    上忽然间便有了些力气。

    我扶着墙站起来,还是的,上的倦意依旧沉,但脚能迈得起来了,便慢慢穿过街,来到早前,对老板:“老板,能给我两个包吗?”

    早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白,围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把蒸笼里的包往白铁里捡。听见有人叫,他也没抬,手里活儿不停,嗓门倒是敞亮:“排队排队,没瞅见这好几个人等着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这才抬,上打量了我一通,就愣了愣,手里夹包的夹停在空,“你这是……”

    “从外地来,钱被偷了。”我说,“走了一夜,实在饿了,连路都走不动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神说不上多善,也说不上不善,就是那小生意人看人的本分打量,估摸来路,揣虚实。

    然后他把夹往蒸笼边一搁,从旁边柜台上摸个塑料袋,在手上,掀开笼盖,捡了两个包去。

    递过来的时候他没直接给,攥着袋问我:“多大了?”

    “二十一。”

    他啧了一声:“二十一,手脚齐全的大小伙,伸这个手,张这个嘴,不嫌臊得慌?”

    我没吭声。

    他又打量我一,语气来些,但依旧是训人的调:“我跟你讲,这年找活儿不难,工地上天天要人,扛泥卸货,一天也有一二十块。你年纪轻轻的,别把路走窄了。”

    他把包往我手里一,又补了一句:“回饿了自己想办法去,别指望着谁都能碰着心的。”

    我了声“谢谢”,接过来,没走。

    袋里包手,隔着薄薄的塑料袋传到掌心,意顺着指往上走。不是法术,不是真气,就是最寻常的那笼的面该有的温度。

    老板看我还没动,又皱眉:“还要什么?”

    “足够了。”我说,“就是谢谢。”

    他哼了一声,转继续捡包去了,嘴里还念叨:“这年,什么人都往外跑……”

    我退到铺边上的台阶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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