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
京城, 御书房。
嘉禾帝倚坐在龙椅上，广袖玉带束着腰
，他的姿态闲散，一只手轻搭扶手, 周透着从容的天
气度。
皇帝面前, 吏
尚书董天意与
尚书赵
正因减免赋税一事, 争得面红耳赤。
今年是天灾之年，各地都发了大
, 董天意恳请免去受灾州县赋税，好休养民生。赵更看重实务，主张
照灾
等级分区递减，并提议让两浙两淮商募捐。
两人争吵了好几个来回, 嘉禾帝似乎觉得有些烦心, 
袖轻轻一拂, 沉声
, “好了。”
天一开
，殿
所有争执声顿时消歇，二人垂首静立，等待着帝王
一步的指示。
嘉禾帝沉敛的目光扫过他们：“两位卿家皆言之有理。董尚书
恤民生, 其心可嘉。但赵尚书提
的分区免赋之策, 朕以为更加周全。”
赵笑了笑, 董天意也勉
笑了。
“朕准赵卿所请。”皇帝：“即刻遣官吏奔赴各地
查灾——受灾最重地区，赋税全免。其余州县, 分五、三成逐级递减。”
赵当即躬：“臣领旨。”
“至于商募捐一事, 倒不是不可行。”皇帝话锋一转，淡，“只是单单要两浙两淮的商力, 未免有失偏颇，倒像是专门冲着他们去，难免落人实。”
赵尴尬地笑着，董天意则轻哼一声。
皇帝将两人各打了一
后，沉声：“此事不宜行摊派，不如直接明发诏谕，鼓励各地商主动募捐。若有乐善好施者，也大可传朕旨意——朝廷绝不会亏待他们。此事
由你二人协同督办，务必安顿好灾民，稳定地方局势，绝不可令
党有机可乘。”
赵与董天意齐齐叩首：“是，臣遵旨。”
二人离开后，郭松缓步
殿：“万岁，有密信到。”
寻常奏折都是先经由阁再呈御前。只有尹嗣送上的密折，郭公公提早打过招呼，可直达天听。
嘉禾帝接过密信。
比之方才和两位阁臣们奏事时的端肃，皇帝此时的神态明显舒展许多。看不过片刻，他笑了起来，语调平和：“属他鬼主意多。”
不消多想，郭松也能猜到这个“他”指的是谁。见天心不错，郭松于是大着胆说了句：“沈少卿年少有为，想来此行必能不负万岁所托。”
“朕对他最大的期望，就是他能保重自，莫以涉险，”嘉禾帝，“像他这般行事，虽人意表，但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郭松不知沈少卿到底是如何行事的，因而不敢随意作声。
嘉禾帝的目光没有离开这封密信，翻到最后一页时，他脸上的笑意倏然凝固。
他的目光钉在那一页上，久久未曾移动。
殿安静来，郭松垂首立在一旁，
锐地察觉到天的心经历了一番变化——那是一
从愉悦转为不快的急速转折。
嘉禾帝垂着
，将那页纸从
到尾又看了一遍。
尹嗣谨遵帝嘱，将沈青羽与段臣纲同行的细节，事无
细地报了上来。信上清晰写着二人为掩人耳目假扮“老爷”与“小妾”，甚至连沈青羽故意放的暧昧不清的话，和她搂段臣纲腰的细节都没遗漏。
皇帝的手指在信纸边缘
，很快又松开，然后他将密信反手阖上，压在掌心。
他什么都未说，随手翻起一本奏折攥在手
。
殿门窗未阖，不知从何
来一阵风，将御案上的纸页
得微微扬起。气压倏然沉冷来，像是秋意突然就
了。
郭松听见皇帝翻了一页奏折的声音，动作很慢，或许一个字都没看去。
须臾，天终于开：“赐婚的旨意传到江夏王府没有？”
郭松一愣，继而恭声答：“回万岁，沈少卿京那日，
婢就派人去湖广传旨了。湖广路远，旨意传到也要时间，因此一时还没收到回信，但婢保证，此事绝不会任何差错。”
嘉禾帝面上没有多余神，仿佛若无其事：“尽快敲定。”
天的语调波澜不惊，不像很生气的样，好像只在
促一桩平常的政务。但郭松分明看见他搭在密信的那只手攥了。
郭松试图转开话题，便：“重
节将至，淑妃娘娘今日派人送了节目单来，请万岁过目。”
嘉禾帝接过，随意扫了两便递还：“照此安排，另外加一《木兰从军》，太后上回才夸了这戏好。”
“是。”郭松接过单，又问，“今日是月末，万岁今夜可要前往景仁
歇息？”
景仁正是黄淑妃的殿。
嘉禾帝摸着腰间的香
，一回绝：“不去，照旧歇在养心殿。”
郭松垂首，躬退，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御书房只剩嘉禾帝一个人。
天光暗来，光线渐沉，皇帝的脸慢慢陷在
影。
他伸手，将那封密信从袖重新
，他着信纸的一角，克制着不要把它皱。
“一京城便不听朕的话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好像说给自己听，“或许，朕一开始就不该放鱼
海。”
窗外夜
四合，皇帝将手在密信上，力微微压，像是想将它嵌掌心，又像是怕它被风走。
他就这样坐了许久。
-
九月十七，晚。
沈青羽三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成功踏上浙江的地界。只是也有
失前蹄的时候，比如今夜。
因为起暴雨，他们在雨走岔了路，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老林。
此地
雾重，间或能听到野兽或者鹰鸣的声音。
段臣纲披着蓑衣，用鞭指着前方，沉声：“前面有个破庙，再走去天彻底黑了，不如暂时在此休整一夜。”
说话时，他侧眸看向沈青羽，显然在征求她的同意。
沈青羽淡淡颔首：“可以。”
段臣纲第一个翻。
这破庙荒废了有些年，门匾倒了一半，门上朱漆剥落，窗棂上沾着大大小小的蛛网。
院里野草丛生，一走去，
腐朽的霉味儿扑鼻而来。
尹嗣一边在前用刀砍伐拦路的野草，一边十分歉意地：“都是卑职带错路，委屈大人风餐
宿。”
“无妨。”沈青羽牵着说，“至少能挡风，比睡在林里。”
闻言，尹嗣回看了。
夜，沈大人一张脸冷淡且镇定，无任何不满或抱怨之。尹嗣看在里，不由生几分真心的敬服。
这位沈大人侯府，瞧着是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没想到比谁都能吃苦。这一路日夜兼程，他的大
都磨了泡，沈大人竟然连吭都没吭一声。
难怪万岁喜
，属拥趸，百姓
。
雨已停了，三人将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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