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遇温珩 - 第73章

    贺珩离开的第一年，这些疤开始增多。

    最开始是手指。冬天燥，他的肤本来就薄，冷风一就裂。他在北京冬天夜后从实验室走回宿舍的路上会把手指缩袖里，但指尖还是会被冻得发白起。有时候他洗完手忘了涂护手霜，指节的肤会裂开细小的血，像一张纸被折太多次之后边缘现的边。他不怎么，由着它们自己愈合，愈合之后留一细短的、颜浅淡的痕迹。

    第二年他开始失眠。研二学期课业压力大，实验室的数据跑不来，导师问度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前说不话，只是把记录本推过去说≈ot;还在≈ot;。晚上回到宿舍躺来，脑里全是那些没有闭合的数据环和没有收敛的算法路径。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有时候起来开了一盏小台灯，坐在书桌前看窗外黑沉沉的校园，看那棵银杏树的枝条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幅不会动的画。夜人静的时候他会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节蜷着，掌压在桌面上，指甲掐手心，留浅浅的月牙痕。他发现的时候会松开，但过一会儿又会无意识地掐回去，像某不受控制的、反复现的惯常动作。

    他开始咬指甲。不是那小孩式的、用门牙把指甲边沿咬齐整的咬法，是更更用力的一——用侧面的牙齿把指甲边缘撕开一小片，然后沿着伤的方向继续撕扯，直到指尖渗血珠。他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撕了一个小，血在指尖凝成一小粒暗红的珠。他拿纸巾掉，然后继续写作业或看文献，过了几天那细小的裂会结痂、脱落、留一浅浅的、比周围肤颜更淡的线。日积月累，他的指尖边缘多了好几这样细密的小痕，像一张地图上没有被标注的、通往死路的分岔线。

    第三年最重。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份就了第一场雪，气温骤降到了零十度。苏泠那时候正在急诊转，夜班多，睡眠少，饮不规律。他在科室里连续值了四个大夜之后的一个清晨，站在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看见镜里自己的脸——颧骨比前两个月更突了，那层青黑固定得像一没掉的墨痕。他低洗手的时候发现右手虎边缘裂了一个，血正从裂里渗来，在里被冲成淡粉的细。他关了龙用纸巾住了，了一会儿血凝住了，他扯了一截医用胶带绕了一圈贴住，然后继续上班了。

    那天午他在理一个脑血术后复查的病历时，写着写着笔停了。他的左手正在病历本的页边，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压着指第二关节侧面的那条旧疤，力时轻时重，像在确认某件他需要反复确认才能记住的事。他发现自己手指背面靠近关节的位置多了一新的——不，像是被什么钝的边缘反复之后磨来的浅痕。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伤的，可能是昨晚从值班室的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蹭到了床架的金属边角，也可能是早晨穿外的时候被拉链刮了一。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病历。

    那段时间他开始养成一些新的习惯。比如用指甲掐自己手心的同一块位置——左手掌心偏上的那一片区域，靠近拇指，已经被他掐一小片颜比周围的、微微发的肤。比如用牙咬侧，把同一块反复咬破，旧伤还没愈合就又添上新的。比如站在窗边的时候把指节在窗台的棱角上，持续施加压力直到关节泛白、麻木、然后再松开。这些动作往往发生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像某自动运行的、无法停来的后台程序。

    同组的住院医有一次凑过来看他录病历，忽然说：≈ot;苏医生你手怎么了？≈ot;苏泠低看了看自己握着鼠标的右手——指节侧面有一新结的血痂，边缘微微翘着。他把手翻过来，说≈ot;冬天燥，裂了≈ot;。住院医说≈ot;你涂护手霜啊≈ot;，他了，但那天回去之后没有买，手边的药膏还是薄荷那，涂过用的，对裂没有用。

    那年节他没有回家。跟苏晚打电话说值班排满了走不开，苏晚在电话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ot;那妈妈给你寄吃的过去≈ot;。他收到了一个快递箱，里面装着炸好的小酥、糖醋排骨和一罐腌萝卜。他把箱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看了看，然后把小酥放冰箱里，留了一半当晚煮了面吃。面汤的气扑在脸上的时候他觉到自己的眶有一瞬间在发，但那意很快散了，没有凝成珠。他低吃完了面，洗了碗，坐在窗台边上看了一会儿窗外除夕夜的烟。烟在远噼里啪啦地炸开又散去，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一朵正在凋落的、不会停留的。他把窗关上了，走回书桌前坐，翻开了第二天要值班的排班表。

    手上的疤在那一年里又多了一倍。右手拇指多了一被重复掐来的浅痕，左手手背靠腕骨的位置新增了一小片颜浅淡的、不规则的疤痕——他某次夜在值班室坐着的时候用钥匙边缘反复划同一个地方留的。当时他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指尖无意识地用钥匙的边角在左手手背上同一位置来回磨，磨了多久他也不知。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那一小片肤已经微微起来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伤后的白碎屑。他贴了一块创可贴，三天后撕来，底留了一小片颜比周围浅的、边缘不规则的淡印痕。

    第四年，他手上的疤已经多到他自己不再数了。

    掌心的旧疤还是那条最的，从他的虎穿到小指，银白的，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河床。但它的周围多了新的痕迹：指第二关节侧面的细短线、拇指那一小圈浅印、手背上不规则的淡斑块、指尖边缘细密的小裂痕、虎外侧一条被他反复撕扯同一屑而留的、边缘不平整的浅沟。他的手上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草图，每一笔都带着某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沉默的痕迹。

    他的抑郁在那一年被确诊了。不是他自己去的，是科室主任有一天午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张评估量表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ot;你填一。不记名，给我看看就行。≈ot;苏泠坐在主任对面，低看着那张纸上的条目——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改变、力减退、自我评价降低、有无自杀观念——他握着笔在每一项上勾了代表≈ot;持续存在≈ot;的那一栏。主任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他转介给了医院的心理科。

    心理科在门诊楼三层最里面那间。苏泠每周去一次，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和一位温和的年女医生聊天。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大，讲的东西都不算特殊——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睡眠不好、冬天绪比较低。医生问他≈ot;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ot;，他沉默了一会儿，说≈ot;好像也没有≈ot;。医生没有追问，只是记录着。他去了大约十几次之后没有继续去了——排班太满，实在不时间。

    手上的疤在某一天又多了两。那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