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藤 - 第二子·坠落

    柯林生那天，霍顿庄园没有光。

    黑压压的云层包裹着山谷，令人沉闷窒息，往日那间不容窥视的卧室门此刻敞开一隙，倾泻而的一线光是昏暗走廊里唯一的光源。

    温妮牵着德里克站在门。

    室那一豆火苗，将站在摇篮边的影拉一细的暗影，投在石墙上。

    凯瑟琳赤着脚，铜红的卷发散在腰后，垂到腰窝以，她静静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摇篮里那个刚生不到一天的婴儿。

    温妮站在原地，攥了德里克的手，两岁的德里克尚不懂事，可他仰起看了看温妮的脸，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室那背影，也跟着不说话了。

    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受到那悲伤。

    莱利安站在不远，离他们只有五六步远，他的母亲艾莉将他给维克多之前叮嘱过很多话，其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要打扰赫斯特小，所以他学会了站在远看。

    此刻他看见凯瑟琳单薄的背影，陡然跪坐在地上，跟着是温妮慌跑去的脚步声，她甚至来不及顾德里克，德里克跌跌撞撞地跟在温妮后跑了门。

    莱利安意识跟着一起，踌躇片刻又站回原地，那扇门因为温妮的冲被推得更开了一些，让他看见了更多。

    凯瑟琳跪坐在地上，蜷在温妮的臂弯里，哭声闷闷地传来，摇篮里被吵醒的婴儿啼叫着，德里克手足无措，被哭声染，嘴动了动，也哭了。

    温妮跪在凯瑟琳侧，手揽着她的后背轻抚着，可这远不如安娜的怀抱，凯瑟琳恍惚地想。

    耳边柯林的啼哭无休无止，凯瑟琳不明白，她为了产，捶打过自己的肚，甚至在某一个夜晚趁看守松懈时爬上了二楼的窗台，可是格雷太快了，在她翻窗沿之前就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拖回床上，自此她便被埃德蒙用绳绑在床上。

    于是她开始祈求上帝，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位仁慈的神，能拿走她肚里那个东西，但神没有听她的。

    柯林还是生了，哭声响亮，这令她绝望，这会是她另一个把柄吗，是她又一个痛苦的源。

    室有温妮压低了声音的安抚，有柯林不知疲倦的啼哭，还有德里克偶尔响起的泣声。

    莱利安站在门外，唯独看着凯瑟琳。

    他第一个母亲艾莉从未过泪，也从未教过他该如何拭去属于母亲的悲痛和泪，但莱利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至少他知凯瑟琳的痛苦来自于埃德蒙，他的父亲。

    维克多来霍顿庄园时，莱利安独自坐在园的石阶上。

    “莱利安殿，好久不见。”

    莱利安转过，维克多站在石径的尽，穿着那件灰的务官外袍，手里没有拿文书，也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维克多。”

    他快步走石阶，维克多弯腰，在他面前蹲了来。

    殿要离开一段时间，北疆的战事需要王室面，殿已经动了。

    莱利安眨了眨睛，四岁的孩还不太理解御驾亲征意味着什么，但他知北疆在萨本很远的地方，如果埃德蒙去了更远的北疆，就不会回到霍顿庄园。

    多久不回？他仰起问。

    维克多轻易看透了他的心思，既欣又担忧，您放心，足够久的。

    那么凯瑟琳夜里就不会再听见脚步声。

    莱利安咧嘴笑了起来，扯住维克多的袍角，转就往回跑，属于这个年纪纯然的急切。

    维克多！快！

    他得将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凯瑟琳。

    维克多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随即跟了上去，莱利安跑在走廊上，这是他被送到霍顿庄园以来第一次跑得这么快，这么不不顾，他跑过转角，看见那扇以往闭的房门此刻敞开着，他笑着想要喊那一声称呼，然后他看见了——

    凯瑟琳坐在台的围栏上。

    铜红的发散在后，被风卷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脚踝悬在围栏外侧，怀里抱着一个尚在熟睡的柯林。

    莱利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维克多从他后冲了过去，手臂伸来，发一嘶哑的喊声，不不不！凯瑟琳小！！

    凯瑟琳抱怀里的柯林，朝前倾倒，红发在风飘散开，围栏上空空如也。

    莱利安站在原地，瞳孔骤缩，望着虚空里留的红残影，他想起凯瑟琳在倾倒前那微笑的侧脸。

    他的第二个母亲，在笑着赴死。

    等冬天的白雪覆盖霍顿庄园时，凯瑟琳醒了过来，她了很时间才认的床帐，还是霍顿庄园的那张床。

    她视线移，落在自己被夹板吊起来的左上，木板和绷带从脚踝一直裹到大，吊在床的支架上，一动就牵钝痛。

    看来她没死。

    温妮的脸探过来，眶通红，小……您终于醒了……

    凯瑟琳嘴裂，没能发声音，温妮连忙端来温，用勺一喂她嘴里。

    您昏迷了一个月，好在还有韦恩医生，他说您会醒来，我就知韦恩医生不会说谎……

    凯瑟琳听着耳边的絮叨，看向窗外飘落的雪，雪一片一片缓慢地从天上降落，她听了一会儿温妮的声音。

    柯林呢。

    温妮愣了一，然后急忙将摇篮里的柯林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凯瑟琳面前。

    柯林殿在这里……小，他……他没事，只是……

    温妮无助地望向床尾的韦恩，他扶了扶镜，尽量平和地开，凯瑟琳小，柯林殿的左……膝关节的骨有损伤，目前没有办法完全复位，但他还小，骨还在，如果心照料，成年后或许能恢复分行走能力，只是……现在可能无法像常人一样站立行走，不过我每日都会为他……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去，唯恐这个消息会让这位刚苏醒的母亲再次陷绝望，然而凯瑟琳没有哭。

    她只是伸手，碰了碰柯林的左，她没有哀嚎，更没有泪，她里所有咸涩的早在那个坠落的夜晚里就已经了，只剩一空壳。

    这个冬天，霍顿庄园里的脚步声少了很多，格雷依然每天都站在暗，但他不再现在凯瑟琳的门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一个刚摔断还没愈合的女人，抱着一个落疾的婴儿，能跑到哪里去。

    凯瑟琳不再尖叫，任由时间逝，霍顿庄园里所有生气似乎也被这个冬天一场场的雪带走了。

    园里的枯枝被雪压断，发咔嚓的脆响，接着被新的雪覆盖，德里克和莱利安偶尔会在雪后晴天的午被侍女带到院里玩耍，但懂事的他们从不吵闹，玩得很安静。

    凯瑟琳坐在廊的椅上，上盖着一条厚毯，柯林的摇篮放在侧，她偶尔会机械地伸手摇一摇篮，看着院里两个小小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