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夜没睡？”
“睡了又醒了。”
陈老不知
该说什么。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焙笼，看着炭火。
天渐渐亮了。
陆茗站起
，走到焙笼旁边，伸
手，轻轻揭开笼盖。
他低
看着茶团的状态，看了很久。
面上已经泛淡淡的霜
，像
秋清晨草叶上那层薄薄的白。
“明天
足宿。最后三天，火候要降到微火，让茶团慢慢起霜。”
最后三天，陆茗几乎没有合
。
足宿的火候比初宿更微，炭火将熄未熄，
度若有若无。
这三天是最磨人的。
火大了，已经形成的霜会被烧化；火小了，茶团
心的
汽焙不
，存不住。
陆茗每隔一个时辰就要用指尖轻
茶团边缘，
受那微妙的温度变化。
陈老也睡不着。
他搬了把椅
坐在门
，远远看着陆茗。
林阿贵也不上山了，就蹲在院里，手里
着一
烟，
了灭、灭了，一都没
完。
顾擎昀守在灶房里。粥一直温着，饭一直着。
他每隔一会儿就端一碗来，放到陆茗手边。
陆茗有时候匆忙吃几。
第三天夜里，最后一宿。
陆茗慢慢站起。
坐得太久，
有些麻，他扶着焙笼站了一会儿。
顾擎昀想过去扶他，被陈老一把拉住了。
陈老摇了摇，嘴
动了动，没声。
陆茗伸手，轻轻揭开笼盖。
一阵极淡极淡的气散去。
龙园胜雪静静地躺在笼里。
通
洁白，光
如玉。
正面那条小龙蜿蜒在祥云之间，纹饰清晰，线条
畅。
团面泛着一层细密莹白的霜，像冬天的初雪落在玉上。
陈老看着那团茶，忽然发现自己
不上气了。
陆茗伸手，轻轻碰了碰茶团的表面。
那霜毫手生凉，细腻如脂。
和千年前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闭了闭。
再睁开时，眶微微泛红。
“成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
可这两个字落在陈老耳朵里，像炸开了一雷。
他等了多久？
他不知。
从十几岁跟着父亲学茶，父亲说龙园胜雪失传了，没人
得来。
他不服气。
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跑遍了所有能去的茶山，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他想复原，可没人知怎么。
五十年，五十年啊！他以为自己这辈等不到了。
可就在今天。
成了。
陈老泪不知什么时候了
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淌，止都止不住。
他没有
，就那么站着，看着前的茶团，浑发抖。
林阿贵站在门，也呆呆地看着。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他转过，走灶房，开始烧火饭。
他一边烧火一边抹泪，抹完了又添柴，添完了又抹。
顾擎昀走过来，站在陆茗边拍了几张照片及视频。
他看着那团茶，又看着陆茗。
陆茗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
不是
兴，不是释怀。
那笑容让顾擎昀的心猛地
。
“擎昀。”
“嗯。”
“尝尝？”
顾擎昀了，声音有些哑：“好。”
陆茗取龙园胜雪，放在茶案上。
他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
。
其实茶团结实得很，可他捧在手里的姿态，让所有人都觉得那不是一个茶团，是命。
他用茶刀轻轻撬一小块，放茶碾里，开始碾茶。
茶碾转动的声音很轻，沙沙响。
陈老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
他盯着陆茗的手，盯着茶碾里渐渐碎成细末的茶团。
香气弥漫开来。
那是他们从未闻过的香。
不是
香，不是果香，是一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的东西——山。
对，是山的味。
清冽，幽远，带着晨
和月光的香。
他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采茶的那个清晨。
打
了
脚，山风从耳边
过，远
有鸟叫，近有虫鸣。
那一天的茶，是他这辈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可跟前这个比起来，差得远了。
陆茗碾好茶，开始茶。
温，投茶，注，击拂。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茶筅在盏轻轻搅动，沫饽渐渐泛起，越来越白，越来越厚。
最后一筅收住。
沫饽满盏，雪白如
，厚得能托起一枚铜钱。
陈老的睛瞪得老大。
他看着那盏茶，嘴哆嗦着。
“雪。”林阿贵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来了，站在门，睛直直盯着那盏茶，“像雪。”
陆茗端起茶盏，对着光看了看。
晨光从窗棂里照来，落在茶盏上，沫饽泛着淡淡的光。
然后他双手捧起茶盏，递给顾擎昀。
“请君品茗。”
顾擎昀郑重地接过茶盏。
他低看着盏那层厚厚的沫饽，雪白，细腻。
他凑近边，轻轻啜了一。
沫饽即化。
茶汤随后而至。
先是清冽的香，直冲天灵。
然后是微微的苦，极淡极淡，像山泉过石时带起的那一丝清意。
苦味散去之后，甘甜从
咙慢慢升上来，绵绵不绝。
一盏茶饮尽。齿颊间的余韵，久久不散。
顾擎昀端着空盏，闭上了。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
“好喝。”
简简单单两个字。
陆茗看着他，弯了弯角。
“就这两个字？”
顾擎昀想了想。
“特别好喝。”
陈老在旁边“噗嗤”笑声来，泪还挂在脸上，又笑又哭的，像个老疯。
陆茗也笑了，从顾擎昀手里接过茶盏，给自己和其他两人也倒了一盏。
茶汤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就是这个味。
和千年前父亲的那团，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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