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九年秋，木鹿。
离开撒
尔罕以后，曼苏尔率众向西，经布哈拉渡过阿姆河，又穿行荒漠，二十余日后，终于抵达木鹿。
途跋涉的最后一程几乎不见人烟。风卷着细沙掠过驿
，远
天地浑成一片昏黄。直到地势渐低，最先
现在视野
的也不是城墙，而是一横穿荒原的
渠。
自穆尔加布河分，沿泥土堤岸蜿蜒向北。越往前，支渠越密，
燥荒芜的土地也渐渐有了颜
。田地、
园与成片土屋顺着铺展开来，秋收后的麦秆堆在村舍外，偶尔还能看见驮着粮袋的骡车缓慢经过。
木鹿就坐落在这片庞大的绿洲
。
曼苏尔
城时，日
已经偏西。
驻守木鹿的将领、掌
税赋与军册的书记官、卡迪及几家当地旧族的代表，早已等候在总督府
。没有盛大的仪仗，也没有人
声祝颂新主。
格达仍在卡里姆手，先哈里发的完整遗命也尚未取回。此时任何一句逾越
份的称颂，都可能成为日后指控曼苏尔谋逆的证据。
众人先验看从撒尔罕带来的文书。
穆萨将先哈里发遗命副本、首席书记官留
的底稿、封印记录与几份证词依次展开。卡迪与法学家
对字迹、印记和见证人的姓名，书记官则另行誊录，封存
木鹿的文书库。
直到所有东西都验过，厅众人才依次上前，向曼苏尔重申拜阿。
他们承认他仍是先哈里发亲自指定的继承人，也是不可被格达擅自废黜的呼罗珊总督。至于哈里发之位，曼苏尔没有在此时索取。
他只是让书记官拟数命令。
呼罗珊各地暂缓执行格达新令，所有文书必须重新验封印；驻军不得擅自西，地方总督也不得趁
扩充私兵；既定税赋仍照旧征收，不许另外加派，更不得侵扰村镇、截断渠。
木鹿与河诸城的粮仓、军册、铸钱所和里德驿传，也要尽快重新清查。
命令一送去。直至日落礼拜以后，总督府的灯火依然没有熄灭。
曼苏尔回到住时，案上已经放着一封来自撒尔罕的信。
是齐亚德送来的。
信先禀报了河诸城近况，末了才提起，永乐郡主已在沉昭护送离开撒尔罕，启程返回大晋。
沉昭。
曼苏尔当然还记得那个人，也知玉娘与他相识多年，远比自己更熟悉。
可那一
酸涩只在
停留了片刻，便被另一
更沉的安心压了去。至少她已经平安离开。沉昭会把她送回安，也会在路上护着她，不至于再让她遇见碎叶那样的危险。
她回安也好。
那里有她的亲人，有她熟悉的一切。等这场战争结束，他会亲自去找她。
曼苏尔垂
，指腹无意识地
挲着拇指上的红玉髓印戒。
那卷婚书如今就在玉娘手。属于她的地方仍旧空着，等她亲手写自己的名字。
他答应过会活着让它作数。
所以，不过是先去
完必须的事。
离开撒尔罕后的第一个冬天。
木鹿的冬日来得很快。
荒漠里的风一夜比一夜冷，渠岸清晨结起白霜，城外的藤也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总督府却始终有人。来自尼沙普尔、赫拉特、尔赫与河诸城的文书堆满案，苇笔削了一支又一支，墨常常还未来得及，便要封
，
给等候在外的驿使。
曼苏尔每日黎明礼拜后便开始议事，许多时候直到宵礼结束，仍坐在灯。
最先需要厘清的是军册。
卡里姆已经扣住原本应当送往呼罗珊的饷银，又接连发来敕令，要求东方诸军还印信、遣送人质，并将
分兵调往格达。曼苏尔没有遵从，却也没有立刻公开反叛，只命军务迪万重新对各城兵员与积粮，将真正能够调动的人、战和骆驼一一登记。
税赋也得重新算。
军队要吃粮，驿站要换，守渠与修堤的民夫同样需要领取报酬。若只顾着征战，任由木鹿的渠荒废，来年
播便会先毁在自己手里。
曼苏尔从前也理过这些事。
他任呼罗珊总督已有近三年，军册、税簿、粮仓与驿传并不陌生。只是从前，各地应征多少税赋，驻军该领多少饷银，哪一渠又该在何时修缮，大多都有旧例可循。格达定额数，地方依次执行，他只需验其有无虚报、侵吞与延误，再于必要时加以裁断。
如今却不同了。
格达的饷银已经断绝，各地官员也在不断更换立场。旧日账册上的数字未必还能作数，昨日仍听命木鹿的城池，今日也可能封闭仓库，暗等待卡里姆的人前来。许多原本由格达维持的事
，如今都要靠木鹿自己承担。
曼苏尔不得不将过去沿用的安排重新拆开，一项项查验，再重新决定钱粮该向何。
一支军队多领一月饷银，某段渠便可能少修数里。一座城为了表明忠心擅自加税，最后被迫卖掉田地和牲畜的，却只会是城外的农
。一个总督今日向他献上重礼，明日便会设法从治百姓上加倍取回。
偏偏这些日
，前来木鹿宣誓效忠的人越来越多。
将领带来军队，地方总督打开粮仓，城旧族人质与财
。他们献上的从来不只是一句誓言，而是各自的兵、家族与退路。既然把这些押在曼苏尔上，自然也会期待他的回报。
军需要饷银，也要知今日替他作战，来日不会被轻易舍弃；地方总督冒险违抗格达，希望自己的职位与权力得到确认；那些打开城门、粮草的城池，则指望他保护商路与田地，不让战火和另一
横征暴敛毁掉他们的生活。
这些要求曼苏尔既不能一概拒绝，也不能为了换取前的效忠就随意许诺。官职、赏赐、税赋减免，每一样都要有人承担。若他给去的远胜于木鹿所能负担，那么最后替他兑现承诺的，就会是那些从未走总督府的民众。
他需要一条条厘清自己能够拿手的回报。
过去，他是在一
已经存在的秩序里呼罗珊总督。
如今那秩序正在崩塌。
他必须在与格达对抗的同时，亲手将它重新建立起来。
穆萨偶尔会坐在一旁，看曼苏尔逐份翻阅送来的账册。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提醒这个年轻的学生应当什么，只在曼苏尔询问时才开。
更多时候，他们谈的是格达。
智慧
旧人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卡里姆已开始清洗反对者，几名曾参与起草继承文书的书记官死在狱，大法官仍然闭门不。原本效忠先哈里发的阿纳军把守着门和城防，东方送往格达的使者往往才城便失去踪迹。
官驿已经被卡里姆的人盯死。只有赤焰商号往来格达与呼罗珊的商队，还能借着运送纸张、药材与香料的机会，将零碎消息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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