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错 - 第124章

    睁一瞧, 原来是静王君平站在侧。当年他说他叫什么来着？兰茉记得是叫“齐治平”，现在想来，大概是化于“齐家治国平天”。瞧瞧人家, 连化用个假名都有王侯之气。

    当初他在赵家院了一个月的伙计, 也曾与萤透过他的份，说他是当今皇上之孙。萤当时回笑, “是是是, 你是当今皇上的孙，我是王母娘娘的孙女。你看我得这么好看，不是仙女是什么？”

    此刻她恨不得将掌伸去那年那月, 将萤的嘴打个嘴青脸！但毕竟人生在世, 没后悔药吃，她只得垂手，挪挪膝盖，在蒲团上朝他转过, 把脑袋重重磕去。

    她还没开，君平先冷峻地笑了声, “你要磕也该磕诚意来，额磕在蒲团上，和当年一样喜偷耍。”

    当年她在席上陪客, 惯用的招数便是装醉，借呕吐的名义到后院躲懒, 在小杌凳上一坐就是两三刻, 却横眉盯着他洗衣裳。

    “你轻搓！我这可是云锦的料, 搓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说着一挪凳挨在他边，一把拽过他的手，“你这大男人的手, 怎么又白又的？哼，不像个男人。”

    君平提着衣裳冷笑。

    那笑脸就和今日有些像，不过眉宇间又添好些庄严，其实五官倒没多大变化，只是留着髭须，装束天差地别，叫人实在不能将他与当年那个打杂的小厮想在一。

    丫鬟搬了椅来，君平撩开衣摆坐，兰茉便又把伏到地上去，“王爷，民妇今日一死是自其果，罪有应得，没什么怨言，可稚无辜，只求王爷放过我儿和媳妇！”

    传来君平泠泠的声音，“你儿媳妇多大了？”

    “——二十四岁。”

    “二十四五岁还是稚？”

    “这，这儿再大，在娘里也是孩啊。”兰茉斗胆抬窥一他的脸。

    君平将手摆摆，两个丫鬟都退到屋外去，将门拉拢了。

    屋里只剩他二人与几盏烛火，这烛火不明不暗，可以清楚看见她上掺着几丝白发。他只看她的脸时，觉得年月没过去多久，那一月的光景又历历在目，恍惚觉得自己也还是那年轻的时候。直到细看她的白发，才叹岁月如梭。

    他微微笑：“我替你算算，认识你那年，你是二十岁，你还不满四十，就算我刚走你就嫁了人，也生不这么大年纪的儿。”

    一害怕竟然说漏了嘴，兰茉伏在地上，睛盯着地砖一转，“我是私生的，那年在赵家院的时候我就有个儿了，只是没敢叫妈妈知，托外的人养着的。”

    “我在赵家的时候看过账本，上一年你每月都有客，怎么，你是着大肚接客的？”

    “我我我，我年纪是造假的，当时故意说大了，是为了当年好早日生意，其实您在那年，我才才才——”

    话还未完君平就笑起来，“你真是满瞎话。你儿到底是谁？”

    “苏苏苏，苏宴章。”

    君平笑，“怪不得你求我饶了你儿，原来是苏家商队。这位二十好几岁的苏公怎么会是你儿，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不会轻饶他们，也不会轻饶了你。”

    听这意思，是没打算杀她？兰茉松了气，抬起来，踌躇须臾，便将她如何服役，又如何碰见真的宋兰茉，又如何到的苏家，都从到尾照实说了，只燕恪的事她隐瞒来。

    这姿势就和素日那些和他行礼的人一样，还俯着，只抬着张脸，像个猫儿狗儿一般。

    奇怪的是他早习惯了别人的跪拜，却不大习惯她是这副模样，他记得她是很骄傲的，尤其是那时候对他，将他由贬到尾，说他是仗着一副好相貌拿些狗不通的诗文哄女人。

    不过又会摆摆手说：“得好嚜是能占便宜的，我就占着许多便宜。算了，咱们都是天姿国，我也算英雄惜英雄，这碗给你吃了吧。”

    “起来说。”他。见兰茉顿住话，有些发愣，他又伸手拉她，“我让你站起来说，没跪够？”

    兰茉心里总算踏实了，看这意思肯定是不会杀她，便笑嘻嘻捉裙起来，站到椅旁，将桌上那碗茶捧给他，又接着叽叽呱呱说起来。

    君平静静听着，像看戏似的看她活灵活现的表。她就是这迥不犹人，不论在说多么惨痛辛酸的事，只要那事过去了，她照样能说得像别人的故事，自己仿佛从没吃过那些苦受过那些伤。

    听完后君平偏，轻轻刮着茶碗，“这么说你是迫不得已骗了人家苏家，可有一样，那苏宴章怎么连自己的亲娘都认不来？”

    兰茉笑：“要不说我愿自己死也得替我这儿媳妇向您讨呢，他自然是认来了，可他心好啊，不忍见我无可去，就将我认了来，好叫我留在苏家养老。这不是天大的好人是什么？我那媳妇也是好人呐，与那小白凤姑娘，肯定是闹了什么误会，日后我定叫他们来给小白凤姑娘磕赔罪！”

    她窥着他淡漠的脸，等了会仍不见他吭声，就斗胆捉裙跪相求，“王爷，饶不饶他们，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嘛，您抬贵手，放了我们去，我们全家对您激不尽。”

    “你们？”君平两扫在她面上，“你也要跟他们往兰州去？路途颠簸，既是旧相识，何不在我这里小住些时日，等他们回来。”

    兰茉只当他是调侃，便忙笑，“民妇寒微低贱，哪敢叨扰王府。”

    君平又是不作声，起缓缓往门前兜了几步，朝外唤了声“来人”，又转那面踅罩屏里去，“过来。”

    这一声小了些，兰茉须臾明白过来是在叫她，忙捉裙起来。这一截路走得一瘸一拐，心绪也跟着起起伏伏，看他的意思有得商量，就怕他有什么条件。

    该不会是要她留在这静王府？再想他才刚那句留客的话，难不是讥讽调侃？

    倒不是她自负，当年以她的相貌风，多少当官的都拜倒在她石榴裙。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他贵为王爷，要多少骨朵一般的人没有？

    再说当年也不见他这方面的意思，要是有这意思倒好了，这时候还可以攀攀相好，求他放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未必也想留她在王府个才，报他当年被呼来唤去的仇？

    这却不成！她崔萤毕生的追求是凑足了养老钱，自己买所宅买两房人逍遥自在的阔夫人，可不是老了老了，给人家使婆的！

    等走来榻前，她脑已转好几个偷溜的主意，脸上只堆起笑来，“我这小伤，哪敢劳王爷替我请大夫，王爷真是平易近人，心系苍生！”

    说话间两个丫鬟推门来，后还跟着那老总与个老，老背着药箱，踅来便朝君平磕。君平叫他起来，又拉兰茉坐在旁边，将她受伤的那条抬在榻上，又将她的裙角都撩到膝盖上，叫来老大夫看。

    那老总在旁瞧着，心大吃一惊，王爷还从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