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 第131章 富民强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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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民国(一)

    撤禁的诏书是腊月二十六颁去的。

    明黄的绢帛从洛发,驿沿着官奔向各州各郡。蹄踏过岁末年初的寒气,将诏令送往天。诏书上的措辞平和而简短,大意是天已安,民生渐复,三年声乐之禁自即日起解除,教坊重开,乐籍在籍者许其自陈去留。

    不过百余字,在岁末繁忙的驿传文书几乎算是最不起的一份。

    但它落到地上的回响,比任何一份公文都更嘈杂、更绵

    洛城的反应是最快的。

    诏书贴到东市告示栏的当天午,铜驼街便有一人家悄悄卸了门板。那是一歇了三年的乐坊,招牌早已摘,门楣上的朱漆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门槛的隙里甚至了一丛枯草。开门的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乐师,姓孙,从前在洛城里小有名气,弹得一手好琵琶。

    禁令来那年,她把琵琶收了柜,与女工一同纺织度日。如今她从柜琵琶,解开系绳,试了试弦。弦早松了,音走了调,她调了小半个时辰,才勉找回从前的音准。

    没有急着挂牌,只是把门半开着,自己坐在门槛上,抱着琵琶弹了一曲。琴声从半开的门里淌来,铜驼街冬的暮里。街对面的茶肆里,几个歇脚的行商放了茶碗。

    巷的住推开了窗,没有人说话,只有琵琶声在黄昏的街巷里慢慢淌。

    每一个时间,为了大局,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利益。三年前明昭对于舆论这一块的阵地是失守的,名士大受追捧,新起的资本家享乐主义盛行。

    但百姓还在饥寒迫之,她不能凭空变,这禁令去,不止断了靡靡之音,也断了世世代代乐籍人的生路,他们不得不去学从未学过的手艺,还得遭受旁人异样的光。

    当生存的困境解决了,人的神追求便充沛了,喜歌舞,喜听故事,是人的本

    这一禁令也让僧人看见了希望,前些年天,室室有号泣之哀,今上灭佛,可不少人依旧供奉着。

    这些年僧人过得非常艰难,能持的都是真正的家人了,与那时为了逃避劳作而剃发不一样,大浪过去,尽显本真了。

    他们拥僧,想陛解除对佛寺的禁令,然而那场灭佛过于震撼人心,僧人后面造的孽也确实坑死了关

    有官的一听,都是摆手拒绝。

    这谁敢去唤醒陛的记忆?

    僧是正月初七的洛城。

    他法号慧观,当年关那场灭佛,他正在西域游历,等他回来时,寺庙已经空了,佛像倒了,经卷烧了。

    他在终南山脚搭了一间草庐,一住就是数年。

    每日清晨起来,去溪边汲,在草庐前的石台上抄经。有山的信众悄悄摸上来,拿米粮换他的经卷。

    慧观便教这些人识字抄经,数年来,草庐里他教来的识字信众,从终南山脚一路蔓延到安城外。

    有人问他,法师,朝廷禁佛,您这样不是违令吗?他说朝廷禁的是度牒、是寺庙、是佛像,没有禁慈悲。

    这些年过去,终南山脚的人家,十有八九都识字,识字在安就能找到面的工作。

    正月里的洛东市比腊月更闹。

    慧观站在东市的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拄着一竹杖,风尘仆仆。数年的草庐岁月在他上留极安静的气度,他站在那里,人群从他过,没有人多看他一

    赵煦今日穿了一靛蓝的便袍,腰系革带,没带随从,一个人在东市晃悠。

    他站在书铺门翻话本的时候,觉到有人在看他。他抬起,顺着那目光望过去。

    街站着一个僧人,两个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慧观双手合十,微微欠

    赵煦把话本放回摊上,走了过去。

    “法师看我什么?”

    慧观抬起,赵煦比他大半个,“贫僧在看殿的相。”

    赵煦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他今日穿的是便袍,没有佩玉,没有带印,从到脚没有任何能表明份的东西。“法师认得本王?”

    “不认得。贫僧看的是相,不是衣冠。”

    慧观的声音清晰,“殿眉间有光,是富贵之相。然富贵之有一线暗纹,是忧思之相。殿富贵已极,忧从何来?”

    赵煦沉默了一瞬,东市的人从他侧涌过去,叫卖声、说笑声、孩童的追逐声此起彼伏。

    “法师有话,不妨直说。”

    慧观将竹杖轻轻顿了一地面。“殿,如今天人看似安康,实则都病着。”

    赵煦的眉微微皱起。

    “贫僧从终南山一路走来,走过关,走过河洛。天安定,衣有着,殿一路从并州来,看见的是不是也是这些?”

    赵煦没有说话。

    “可殿有没有看见另一桩事,人越是得了太平,便越怕失去太平。越是得了温饱,便越怕回到饥寒。还有以往世里凄惨死去的亲人,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恐怖,在世里被人握在刀枪上,在太平时便沉了人的心底。握在刀枪上的恐怖,可以用刀枪去平。沉心底的恐怖,刀枪够不着。”

    他微微停顿了一息。

    “陛的刀枪,平了天,填了百姓的胃。可百姓心底那个窟窿,刀枪填不了。”

    “陛当年禁佛,是因为那时候的佛,已经不是佛了。寺庙占着千顷良田,僧人不事生产,铜像越铸越,经卷越抄越厚,百姓的血汗变成了寺院的香火。那时候的佛,是趴在天上的蠹虫。陛灭它,灭得对。”

    “生老病死,怨憎会,别离,求不得。这七样苦,是人生来便带着的。天太平,能让人吃饱穿,能让人不受刀兵之苦。可它治不了生老病死,治不了怨憎会,治不了别离,治不了求不得。”

    赵煦沉默了很久。

    “法师。”赵煦的声音有些涩,“你跟本王说这些,是让本王去劝陛?”

    慧观双手合十,“贫僧等了这些年,等一个能把这些话带给陛的人。今日在东市,等到了殿。”

    “法师法号?”

    “慧观。”

    “慧观法师。”赵煦,“本王可以给你带句话,但陛见不见你,本王说了不算。”

    明昭听了赵煦的话,决定见一见这僧人。

    慧观被引紫宸殿偏殿的时候,暮已经漫过了墙。殿烧着地龙,意从脚底漫上来。

    慧观在丹墀之站定,双手合十。“贫僧慧观,参见陛。”

    明昭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被数年风霜磨得温而沉静的睛上。

    “慧观,齐王说你有话要带给朕。”

    “是。”

    “说。”

    “贫僧想替一个人,向陛求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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