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山震虎（二）
谢恒厥在楚国公府门前勒住了
。
开门的是个半大小
，十二三岁，生得虎
虎脑，是
家谢忠的孙，他仰着脸盯着谢恒厥看了会，恍然大悟啊了一声，撒
就往里跑。
“郎君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谢恒厥笑着摇，将青骢系在树
，拍了拍脖。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楚国公府的格局是前宅后园，正堂五间九架，他一路走
去，丫鬟仆从都没回过神，正堂的门大敞着。
灯火从里漫
来，谢云归坐在主位上。
他今年四十七岁，保养得宜，看着不过四十，眉目清隽，穿着宽袖袍，腰系玉带，通
上没有多余的佩饰，却自有累世
门养来的气度。
当年族
辈书信说他疯了，陈郡谢氏的嫡，去给一个寒门将
卖命？
结果赵缜
了皇帝，谢云归成了楚国公。谢氏其他几支，有的在战
凋零了，主支归顺了新朝却始终得不到重用。
此刻谢云归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幼上。“瘦了。”
“阿父。”
谢云归将茶盏放，他走到谢恒厥面前，父二人面对面站着，谢恒厥比他了半个。
谢云归的手
在他肩上，“幽州的风沙，倒是把你的骨磨
了。你母亲在西院，她很想你。”
西跨院的门是闭着的，谢恒厥推门而
。
四
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竹简、帛书、纸本层层叠叠，几乎要把架压弯。东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是太常寺绘制的天郡县图，上面用朱砂标着各地学
的位置。
西窗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书案，案上的公文分作三摞，每一摞都有近一尺。
“母亲——”
崔夫人坐在案后。
她穿着家常的
青
褙，发挽简单的髻，簪了白玉簪。案上
着一盏雁足灯，灯光从侧面映着她的脸，眉鬓，目若漆，她手的笔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往写，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紫毫，她抬起来。
“过来。”
谢恒厥走到案前，隔着满案的文书，母二人对视。
崔夫人看着儿，拉过他的手，“总算回来了，在边关这么多年，我们母分离，阿母很担心恒厥。”
谢恒厥抿了抿
，不想听后面的话，定是又要
婚了。
他才不娶别人。
“母亲这么忙，还要为我忧心，是儿不孝。这么忙，我帮阿母一些吧。”
崔夫人知
他意思，没多话，她转从书架上
一卷书，递给谢恒厥。
“这是我注的《禹贡》，山川里、
产贡赋，都与当今天郡县一一对应。你在幽州待了五年，替我校一校河北诸
的走向。”
谢恒厥接过，崔夫人的书法比不上卫夫人，但也画清劲，结
疏朗，在女独树一帜。
“你今日，陛跟你说了什么。”
谢恒厥的手指停在书册上。“陛授了我骠骑将军，明日早朝正式拜印。”
“嗯，谢忠应该备好饭
了，吃东西洗个
澡，今天早睡。”
谢恒厥走后，崔夫人又批了大半个时辰的公文，才搁笔，
了眉心。柳絮领着两个小丫鬟端了来，注满屏风后的浴桶，又将换洗的衣搭在架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去。
崔夫人伸手试了试温，脱了衣泡一泡，
骨到底不如年轻时，坐一整日，肩背便酸得发僵。
岁月不饶人。
她泡好起换了寝衣，将颈上
了几缕的须发
，将发簪卸了，发披散来，在妆台前坐，从屉里取一只青瓷小盒，挖了一面脂在掌心化开涂在脸上。
谢云归在门
站了站，看着妆台前的妻，月光从窗纸透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崔夫人侧坐。灯光照在那张纸上，崔夫人瞥了一
，手停住了。
“致仕颐养天年。”崔夫人念开的几个字，“你今年四十七，致什么仕？”
谢云归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拿起犀角梳，帮她梳。“一朝天一朝臣，如今今上登基，恒厥回来，授了骠骑将军。谢氏旁支的弟，今年秋闱，光洛
一地就报了十一个。”
他顿了顿，“还有你那些学生。”
崔夫人的学生，遍布太学与各郡学。她注的《尚书》是太学官定的注本之一，被刻印成册，在天士手传抄。她太常侍卿这几年，经她手提
的学官不百人。这些人未必都姓谢，但都受过她的恩惠，都认她这个座师。
“满朝文武，多少是谢氏的门生故吏？多少受过你的提携？多少与晏儿、恒厥有旧？”谢云归的声音很低，“今上不动世家，不是不能动，是时候未到。我若还不退，等今上动手的时候，谢氏便是一个靶。”
他何苦混着趟浑，明昭睡不着，他也睡不好。不如学张良，功成退，得一个面。
崔夫人从镜望着后的丈夫，角的细纹比去年又多了几条。“你退来，打算什么。”
“什么都不。”谢云归将梳放回妆台上，伸手把妻散在肩的发拢到脑后，用指尖慢慢梳理着发尾。“读读书，
。你那株海棠今年生虫了，我还没来得及治。往后有了空闲，日日都能替你照看。”
“一朝天一朝臣。”她叹了一声，“你说得对，离开朝堂是非之地也好，可我不能走。”
“郡县官学正是起步的时候，太学新立的算科、律科、工科，教材是我领着人编的，学官是我一个一个选的。我答应过陛，替她整顿文教，庇护天寒士。”
······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秋日的晨光从殿门倾泻来，将满殿朱紫映得明明暗暗。赵明昭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珠，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安静。
谢云归站在文官之首，他已经连续半个月称病不朝了，今日现，本就透着不寻常。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班，无事退朝”。
谢云归走了来，满殿百官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有人屏住了呼
，有人悄悄
换了。
“臣有本奏。”
赵明昭的目光透过冕旒的垂珠落在他上。“准。”
谢云归从袖取一份奏疏，双手举，却没有展开诵读。他只是跪了去，将奏疏呈过
。
“臣自上皇时忝列朝班于今，先帝不以臣卑鄙，擢臣于草莽，授臣以腹心。臣敢不竭
肱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今陛承大统，四海归心，朝廷清明，贤才辈。臣年未及衰，而旧疾时作，每朝则腰膝酸痛，伏案则目力昏。此臣之实
，非敢矫饰。臣请致仕，以颐养天年。”
他将奏疏举得更了些。“伏惟陛，矜怜愚臣，听臣所请。”
死寂。
谢云归要致仕？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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