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 - 第104章 风雨江南（四）

    风雨江南（四）

    顾府后园依而建，末夏初，池新荷初展，荷叶卷舒间带着清的碧，岸边老槐枝繁叶茂，将半座园遮得凉宜人。

    青石铺就的小径旁植着栀与素馨，风一，淡香漫溢，是江东独有的清雅疏朗。

    明昭端坐主位，碧杂裾垂髾服曳于地，她目光闲适地扫过园风，慕容恪坐在她侧，银灰锦袍衬得姿，玉冠束发，眉清俊，虽一言不发，但周的沉敛气场，让席间众人望而生畏。

    江南这地方自古以来都富裕，但人心如这榭楼台一样，弯弯绕绕的。

    顾慷、陆元明分坐主位两侧，沈、朱二族的族老并几位世家弟陪席，案上几样江南时鲜。主菜由侍女慢慢呈上，着顾家自酿的清米酒，杯盏皆是越窑青瓷，素面无纹。

    榭之，莫愁调弦定音，先弹了一曲《风松》，琴音清泠如松间泉落，无丝竹繁响，只余旷远之韵。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静静听琴，赏园小景，顾慷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琴曲终了，余音绕着荷池散去，陆元明才率先执起清米酒盏，起向着明昭微微欠，语声朗不失恭敬：“殿常年在北地，定少见江南这池荷新绿、槐影清荫。今日草民斗胆，请殿暂歇案牍劳顿，只品江南风，饮一盏淡酒。”

    侍女为明昭斟上半盏米酒，明昭这次是来友的，她自然不会拂了第一个来敬酒的面。“顾府园林雅致，酒清菜鲜，比北方的粝宴饮，多了几分江南的灵秀，孤很喜。”

    一句浅赞，让顾慷心微松，他随即接话，语气温和：“江南地卑，唯荷与槐最是一绝，如同江东旧族，守着故土，只盼能得明主庇佑，护一方百姓安稳。”

    他这一语双关，座都是人，他们这么久了，还是一回见到秦王，次是什么时候都不知。

    这次宴会还是他们非挤来的，顾与陆家太过分，竟然想吃独，最后顾慷只同意了好的沈家与朱家的人来，说是不能唐突贵人。

    这么难得的机会，自然人人都想把握，他们话茬一开，其余人的捧都来了。

    沈氏族老须发皆白，慢悠悠开：“草民年轻时，也曾见过洛旧都的繁华，后来胡虏侵，原板，百姓离，每每想起便觉心痛。这些年江南偏安，虽得一时太平，可人人心里都悬着，怕战火南，怕再无宁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明昭，底带着真切的慨叹：“直到殿复河洛，清胡尘，将作的戎狄逐关外，让汉家衣冠重归原。草民虽在江南，却也日日听着北方的消息——殿定北疆，安民，劝农桑，让荒废百年的田地再禾苗，让离散的百姓重归故里，这等功业，江南老幼无人不念。”

    朱氏族老亦缓缓，抚着胡须：“昔日北方战，世家大族南渡，抢占田产，欺压百姓，江南百姓苦不堪言。殿主江南后，不纵兵，不扰民，只惩办欺压良善的贪士族，政令清明，远胜昔日司氏与北来门阀。江南百姓都说殿是天定的圣主，盛世大治，指日可待。”

    明昭都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别说，拍还得文化人来，怎么有人将阿谀奉承说得这般好听？

    明昭底藏着笑意，听着一席温雅恳切的称颂，她顺着话，缓缓开接了去。

    她声音清和，恰与这江南园的风致相：“诸位先生所言，孤不敢独占其功。原能安，多靠明君贤臣，顺民心、应天罢了。倒是江南，孤这几日城观览，才知何谓鱼米之乡、衣冠旧地。”

    明昭抬眸，目光扫过池新荷，又望向远烟朦胧的亭台，真切的叹赏：“秦淮河上船帆相接，市井间粮帛充盈，田畴连绵，桑麻遍野，百姓虽受旧门阀盘剥，却仍能守着这份富庶，可见江南地气之厚、民风之韧。”

    顾慷闻言，眸微动，连忙欠：“殿过誉了。江南不过是仗着江河之利、先人开垦之功，苟安多年罢了，比不得殿治北方，百废俱兴，法度清明。”

    明昭语气坦然地与诸公商业互，“富庶易守，民心难安。江南历经数朝，衣冠文脉绵延不断，士家知礼，百姓勤耕，这便是最大的基。孤在北方时便听闻，江东藏书之富、工艺之、风之，冠绝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又看向席间诸位，语气放缓了几分：“就如此间园林，不尚雕琢，不逐奢靡，借山成趣，凭草木生韵。这林风气，非百年世家，养不这般格调。还有这越窑瓷、江南茶、清米酒、时鲜菜，样样都是北方难寻的巧，可见江东之地，藏着万般灵气。”

    陆元明听得心一，朗声接：“殿慧！江南之，不在金玉，而在山文脉之间。殿能懂这份雅趣，实乃江南之幸！”

    明昭笑了笑，转而看向沈氏族老，“沈公久居江东，想必谙江南土。此地河湖密布，溉便利，若是政令通畅，轻徭薄赋，日后定能成为天粮仓，支撑国本，其功，不在逐胡复土之。”

    沈氏族老连忙拱手，须发微动：“殿有此心，江南百姓有福了！我等江东旧族，愿为殿经营桑梓，垦田植桑，安抚百姓，绝不让江南之地，有负殿所望。”

    朱氏族老也顺势笑：“殿不仅武功盖世，更懂农桑文脉、山川地利，有殿坐镇江南，何愁南北不一、天不治？江东风再好，也需明主坐镇，才算得其所归。”

    明昭执起酒盏，眸清亮，话语疏朗坦：“孤今日来，只为与诸位共赏江南风月，同叙桑麻心事。南北本是一，原的风骨，江南的灵秀，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汉家天。”

    她举盏，向着席间众人示意：“这江南的好，孤记在心里。日后治国，少不得要借重江东的人才、力、文脉，还望诸位，与孤同心同德，共护这万里山河，共安这天苍生。”

    一席话说得从容恳切，有着王者的襟，席间顾、陆、沈、朱四人相视一，皆从对方看到了笃定与心悦诚服，纷纷执盏起，恭敬应和。

    风过槐影，琴音轻敛，明昭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着浅笑意的眸慢慢沉了来，褪去了几分宴饮的闲适，多了层沉郁的悲悯。

    她缓缓放越窑瓷盏，青瓷与石桌相，发一声轻脆的响，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随之一静。

    她抬眸望向池面新荷，目光却似穿透了这江南秀，一声轻叹，低缓沉实：“孤今日赏江南风，看万家富庶，心却半分轻松也无。诸位久居江东，见惯了衣冠风雅，可曾见过世之，生民百遗一，千里无鸣的惨状？”

    一语既，顾慷、陆元明俱是一怔，沈、朱二族老也止了笑意。方才还在商业互，此刻秦王骤然转了话锋，谈及世生民，众人心皆是一，知真正的正题，终于来了。

    明昭声音微沉，落众人耳：“天之大，以民为本。田无人耕，则仓廪空。国无人守，则社稷倾。可如今江南江北，士族广占田地，私蓄婢无数，视人为牲畜，随意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