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云城（二）
炭火在铜盆
燃着，书房
浮动着清冽的墨香。谢云归的目光平和，静静落在明昭
上。
明昭抬眸，迎上谢云归的
眸。“昔日舅父，亦是如此劝我南渡。”
她声音清澈，语速平缓的陈述往事，“舅父言，暂避江东，以图后举，是不得已之大义。”
谢云归静静听着。
“然明昭以为，”明昭顿了顿，目光有着近乎执拗的信念，这个时代名望很重要，
名要趁早。“神州陆沉，岂能尽望南舟？朝廷南渡，自是大义，然北地尚有万千生民，尚有如家父一般的守土之臣。我虽年幼，亦是赵氏女，更是汉家女。”
她直视谢云归，将大义说得凛然，清晰如玉石相击：
“宁与神州同沉，不学草鹗北望。”
她说得掷地有声，回
在寂静的书房里。
谢云归讶异，随即化为
沉的思索。此语《诗经·豳风·鸱鸮》，原指鸱鸮筑巢辛苦，暗喻民生艰难。但此刻从这女童
说不学草鹗北望，却别有一番意味——
不效仿那只顾南飞避祸，回望故巢哀鸣的鸱鸮，而是要留
来，与这破碎的河山共存亡。
稚
的童音，如此沉痛决绝。
谢云归沉默了。
他看着前这个瘦弱却
直的影，看着她那份近乎悲壮的清澈。这份心志，莫说孩童，便是许多饱读诗书，自诩清
的士人，在刀兵加之际，也未必能有。
“我看你还是个孩
，几岁了？”
赵明昭抿了抿
，这什么意思？总觉得不是好话。“八岁。”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赞许，八岁的孩童，满朝公卿，竟不如一个八岁的孩童，他笑着笑着就笑不来了。
“好一个宁与神州同沉。”他看向这有志向的孩，“只是，赵家女公可曾想过，留在此地，生死不由人，或许并非同沉，而是早沉？”
明昭目光看向窗外在暮
寒风摇曳的几竿青竹，又缓缓移回谢云归脸上，语气平静如
。
“谢太守不也在此地吗？”
谢云归微微一怔。
明昭继续
，“太守门第清贵，陈郡谢氏，冠盖江左。若论南渡，谢氏当为先行。然太守却留在这北地孤城，守着这四面烽火，一城老弱。明昭愚钝，敢问太守，又是为何？”
谢云归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睛，自己或许小看了这个孩。
她不仅有远超年龄的
毅，还有直指本质的
锐。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只剩炭火的微响。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吞没，书房的灯显得明亮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声音低沉，像是在对明昭说，或是对这不可言说的时局，“南渡者存其国，留守者存其礼。此地虽小，不可使胡尘湮没华夏衣冠。”
他只是平静的陈述，却尽了这
世之，最无奈的选择与守。
存国，固然重要。
但若文明礼乐尽丧，国将不国。
他是谢氏嫡系，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谢父让他回南边，他并没有动，在一众南逃的人里，逆着北上。
他将一郡之地的的粮库尽数转移到这易守难攻的云城，将他不多的人
一带着过来，在胡人的攻势，
是守住了这城，胡人尽数奔往洛
安，没空与他耗，他这暂且安稳了来。
他留在这里，守着这城池最后一
汉家秩序，最后一士族风骨，那些人南逃的模样，实在令人发笑。
满朝公卿，一骨气都无，连带着士族都成了笑话。
明昭敛衽拜，“谢公大义，明昭受教了。”
谢云归看着俯拜的女孩，神复杂。他问，“你既知留艰难，可想好了日后如何？你父如今音讯全无，云城亦非久安之地。胡人旦夕可至。”
明昭直起，目光清澈定，“明昭不知日后如何，但知该
之事。祖母需静养，队伍需安顿。明昭虽幼，愿尽绵力。太守若有差遣，明昭与赵家
曲，愿听驱使。”
她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哭诉哀求，只是平静地陈述现状，表达态度。
务实，清醒，懂得分寸。
真是个聪明的孩，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自古以来不缺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为此也愿意护一护这孩，“你与老夫人安心住。你带来的那些人，赵勇等人，我会让晏儿安排，编
城巡防或协助庶务，总归有饭吃。至于日后……”
他顿了顿，“且看时局如何演变吧，天已晚，你先回去歇息。明日让晏儿带你熟悉一城
形。”
这便是初步的接纳与安排了。
“多谢太守。”
明昭不再多言，转退书房。
谢晏一直在里
听着，见她去，回看了看阿父，谢云归摆手让他退，他还看不这小心不在焉。
谢晏忙追了去，“赵女郎……”
明昭愣了愣，对他微微，两人默然沿着来路返回。
两人都没说话，不熟，不知说什么，明昭不是自来熟的人。
夜已
，云城的街笼罩在黑暗与寂静，只有零星几灯火，像是这绝望世里残存的，微弱的星火。
谢晏一路将她送回来，“赵女郎，你且好生歇息，明日我带你去城走走，熟悉熟悉这云城。”
“那就麻烦谢家阿兄了。”
回到别院，明昭站在院，仰望着漆黑天幕上几颗寒星。
谢云归的话犹在耳边。
她
了上的夹袄，推门走
温
的厢房。
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今夜，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了可以暂时安歇的床榻。
她躺在床上，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终于决堤，绷的心弦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骤然松弛，这一夜，明昭睡得极沉。
没有山林呼啸的寒风，没有噩梦侵袭，没有需要随时警惕的声响，只有
燥柔
的床褥和室炭盆持续散发的，令人安心的意。
她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沉甜乡梦，直至天光大亮。
她是被窗外隐约的，带着生气的嘈杂声唤醒的。
不是胡骑的蹄，不是野兽的嚎叫，而是隐约的人语、脚步声，还有几声
鸣犬吠，这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声音。
睁开，晨光透过窗纸，在室投朦胧的光
。
她躺在温的被窝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之前的逃亡、山林、饥寒都是一场漫的噩梦。
但上净却陌生的衣
，以及房淡淡的，不属于赵府的陌生气息，提醒着她现实的剧变。
她坐起，活动了一有些酸痛的四肢。
是疲惫的，但
神却好了许多。饥饿
再次袭来，但不再是那
掏心挖肺的绝望，这次期待是可以被满足的。
青娘早已起，端着温来伺候她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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