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全文 -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tao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齿，再听一个咙罢了。”贾母笑：“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好个灵透孩，他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贾母笑：“我们这原是随便的顽意儿，又不去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说着又：“叫葵官唱一《惠明书》，也不用抹脸。只用这两叫他们听个疏异罢了。若省一力，我可不依。”文官等听了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书》。众人都鸦雀无闻，薛姨妈因笑：“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的。”贾母：“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萧和的。这大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奇？”指湘云：“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众人都：“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一《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

    当贾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凤儿因见贾母十分兴，便笑：“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腔令鼓来，与女先儿们击着，席上取了一枝红梅。贾母笑：“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也要说个什么才好。”凤儿笑：“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众人听了，都知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儿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连地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那小丫们都忙去，找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又说笑话儿了。”众丫们便挤了一屋。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惊之驰，或如疾电之光而忽暗。其鼓声慢，传梅亦慢，鼓声疾，传梅亦疾。恰恰至贾母手，鼓声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贾母笑：“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倒有些个难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儿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并没什么新鲜发笑的，少不得老脸厚的说一个罢了。”因说：“一家养了十个儿，娶了十房媳妇。惟有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媳妇有主意，便说：‘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他一问，叫我们托生人，为什么单单的给那小蹄一张乖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喜，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正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打，唬得九个魂忙跪央求。孙行者问原故，九个人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听了，把脚一跺，叹了一气：‘这原故幸亏遇见我，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的。’九个人听了，就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托生时，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的，因为撒了泡在地，你那小婶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儿笑：“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了。”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的，别装没事人儿。”薛姨妈笑：“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说着又击起鼓来。小丫们只要听凤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须臾传至两遍，刚到了凤儿手里，小丫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众人齐笑：“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疼。”凤儿想了一想，笑：“一家也是过正月半，合家赏灯吃酒，真真的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媳妇、重孙媳妇、亲孙、侄孙、重孙、灰孙、滴滴搭搭的孙、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嗳哟哟，真好闹！”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尤氏笑：“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凤儿起拍手笑：“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贾母笑：“你说你说，底怎么样？”凤儿想了一想，笑：“底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吃了一夜酒就散了。”众人见他正言厉的说了，别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话，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凤儿笑：“再说一个过正月半的。几个人抬着个房大的炮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万的人跟着瞧去。有一个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抬炮仗的人抱怨卖炮仗的扞的不结实，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难他本人没听见响？”凤儿：“这本人原是聋。”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完的，问他：“先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凤儿将桌一拍，说：“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节也完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底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笑将起来。凤儿笑：“外已经四更，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放炮仗－－散了’罢。”尤氏等用手帕握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真真这凤丫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他提炮仗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