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年上) -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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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初冬,梁应方去复兴西路拜访一位老人。

    路两旁的梧桐已经落尽,漉漉的枝条错在灰白的天上。老洋房,红瓦屋,浅黄外墙,大门没有门牌,只有一只很旧的铜铃。院不大,靠墙着几株山茶,尚未开

    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白,动作却不迟钝。他家收藏了许多东西。

    那天,他让梁应方看了一幅画。

    画轴从匣来,外面裹着一层素旧锦。老人洗净手,仔细,才慢慢解开系带。

    “这幅没有拿去过。”他说。

    画卷展开,几枝玉兰从纸的方斜斜生。枝以淡墨写成,细清瘦。朵疏密相间,有的开了,有的仍着苞。纸已经旧了,那些白却仍显得很静雅,像一场几百年前的天,被人妥善描摹了画,时至今日。

    梁应方俯看了一会儿。

    那是文徵明所作的白玉兰。

    老人说,文徵明喜玉兰,家有玉兰堂,也常用“玉兰堂”印。他自己喜文徵明,早年为了看画,跑过许多地方。

    “七五年台北吴派画展,我特意去了一趟。”老人缓缓

    “故的《卉册》,玉兰是第三开,旁边有翠竹和湖石,题作‘琼葩结翠’。”

    “年轻时候的事了……”

    旧事隔着万千山,老人提起台北,仿若与岁月遥遥相望,那一湾浅浅的海峡,是“但悲不见九州同”的哀憾。

    半晌,老人回过神,见梁应方的目光还停在画上,便笑了笑。

    “您喜玉兰?”

    梁应方看着纸上半开的

    “有个朋友喜。”他说。

    老人,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将画重新卷起来。纸上的枝叶一收拢,最后一朵玉兰也被卷旧锦里,房间里便重新只剩冬天。

    新世纪开始了。

    上海正迅速地向前走,一天一个样。新的路和楼宇不断建起来,浦东的玻璃幕墙映着冬日的太,工地上的起重机停在淡蓝的天里。人们谈论发展、开放、世,谈论新世纪,一切都欣欣向荣,大家都相信往后的日只会越来越好。

    那年,科技馆也建成开放。庆典那天来了许多人,仪式结束以后,各单位还要留来拍纪念照。

    梁应方所在单位的一号是个很风趣的人。

    也是理工科,早年学的是机械,可偏偏又有一颗多愁善的心,看见会谈青,听见老歌会谈人生,对照相的构图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大家在科技馆前站好时,梁应方照例往旁边让了让。一号看见了,朝他招手:“应方,你过来。”

    梁应方走过去,以为他另有事

    一号却指了指边的位置:“你站这里。”

    “不合适。”梁应方说。

    “怎么不合适?”一号打量了一遍站得有些参差的人,十分坦然,“你形象好,往这一站,显得我们大家都好看一。”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一号又说:“照片洗来,人家一看——嚯,神面貌不错。”

    梁应方也只好笑了一

    “对,”一号满意了,“就这样。不要太严肃。”

    快门去,闪光灯在冬日的天光里亮了一瞬。后来照片洗来,一号看过以后相当满意,认为自己的安排不无理,很有结构

    那年了一场雪,不大。

    节也渐渐近了。

    街上的红灯笼一天比一天多,商店门贴起新的年画,卖糖果、瓜和糕的柜台前总挤着人。夜以后,远偶尔有爆竹声传来,隔着楼房,一阵清楚,一阵模糊。上海的冬天冷,风从衣领里钻去,街上却都是闹的。

    单位里也办了一场迎会。

    会场设在一家宾馆的宴会厅。台上挂着红的横幅,两边摆着几盆开得很好的仙。圆桌上有茶生、橘和糖。各了节目,平日坐在办公室里不苟言笑的人,这天上台唱歌,也有人说相声,台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一号的兴致很好,从看到尾,遇到唱得好的便认真鼓掌,遇到唱得不大好的,也鼓得更响一些。

    梁应方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断有人过来同他说话,他起、握手,再坐。偶尔有人端着相机过来合影,他也都合。新到一个地方,许多关系刚刚建立,这样的场合也是工作的一分。

    直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他的肩。

    “应方啊……”

    一号今天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这位小同志想和你合张影。”

    是一位服务生,约莫二十岁的小姑娘,脸颊红扑扑的。她早就注意到了梁应方,也趁着换茶的空隙,悄悄和同伴们红着脸耳语嬉笑几句。当时一号注意到了,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了。

    “想跟谁照相?”

    她的脖红了,手里的托盘也抱了些,想否认,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旁边的同伴也跟着笑。

    于是一号就乐呵呵地把她带过来了。

    小姑娘站在旁边,脸仍红着,连忙解释:“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梁应方有些无奈。

    他又不是电影明星。

    可四周正闹,年节将近,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况且,这不过是一年轻人的“见猎心喜”,带一小小的虚荣,也带一无伤大雅的大胆。他若拒绝,反倒叫人难堪。

    于是梁应方,站到小姑娘边。

    一号在一旁笑眯眯的:“合一群众,来,我给你们拍。”

    小姑娘笑得更厉害,起初的拘谨也散了一些。梁应方同她隔着礼貌的一距离,站得端正。快门去以后,小姑娘连声谢,抱着相机兴兴地走了。

    一号望着她的背影,仍旧乐悠悠的。

    “年轻人嘛,小姑娘,喜闹,就喜拍照留念。”

    梁应方本来在笑,却倏地一静。

    他想起一个人。

    比方才那个服务生还小,刚成年不久,笑起来时,见牙不见

    她第一次到北京,什么都要看,什么都想拍,门时总抱着一只相机,胶卷用得很快,书包袋里总装着几节备用电池。

    她拍学校的树,拍街上的自行车,拍胡同屋檐的鸽,也拍端上桌的腾腾的。梁应方有时不明白那些东西有什么好拍,她却说,第一次看见,当然要留着。

    她也让梁应方替她拍过照片。

    她将相机他手里,自己跑到前面站好。嫌地方不对,还要指挥他往左一,再往右一。等梁应方终于快门,她已经笑得睛弯起来。

    后来照片洗来,画面上只是一个独自在北京游玩的年轻姑娘。

    没有人知,站在相机后面的人是他。

    他们从来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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