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梦 - 木兰诗（四）

    半夜，窗外的秋虫还在草叶间低低切切地唱。月亮悬，洒明净的清辉照亮木兰未烛火的房间。

    她已经起了。之前有意睡得早，一个半时辰后起，雾还，夜尚，虫未睡，木兰已清清醒醒、伶伶俐俐从床铺上翻，借着月儿清亮的辉光，手执一段发尾，衔刃，对镜自照，顾不得痛惜，刀光一闪，一截发已被割，代表她替父从军的决心。

    她凝视镜模模糊糊、不算清晰的自己的影——

    先前及足踝的发仅至腰间，轻易便可盘成男的发髻式样；原本弯弯的柳眉被刻意描黑、加，斜飞而去，陡现几分凌厉，而不复先前婉约多；时兴的女妆容饰早已从这抹除，就连上的起伏也被层层迭迭缠绕着的布条掩盖，前这挑修，这张脸似真似假。

    木兰凝视着镜这或许最像自己，又最不像自己的模样，微微有些神。

    及至屋外的夜枭突兀一声凄叫，才握手刀刃，将割来的发好好收置在自己的梳妆匣。只消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爹娘起不见自己，见了这割的发也就知了自己的决意。

    先前她早早房歇，还惹得爹娘疑问，关切她是不是有哪里觉得不适。她好得很，只是打算一件叫爹娘心惊胆裂、绝不会容许的事罢了。

    木兰最后依依不舍地抚了妆台上的妆匣，随后再不留恋，拿起桌边放置的包袱，里有换洗的衣裳以及伤药等，而买来的骏鞍辔早早就被装好，拴在了无有人迹的城外某隐蔽之地，她不再连，绑好包袱走，轻轻阖上屋门，来到小弟木竹的窗前，叩响窗扉。

    “木竹、木竹。”

    细微的唤声不足以将熟睡的孩唤醒。木兰耐心唤了几遍，又静默等待片时，才听见里传来嘟嘟囔囔、困乏的声音。正属于木竹。

    “……阿？怎么了？”

    随着话语，她又听见窸窸窣窣人坐起的动静，连忙劝止：“不用起，我就说几句话。木竹你躺着吧。”

    窗果然不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木竹迷糊的询问。“什么话？”

    “我这就走了，明日爹娘问起，你就说我去军了。”

    “……郡？好。”

    这小困得厉害，说话的声音发飘，怕是都没仔细听她说呢。

    木兰微微笑了一笑，想这样也好，倘或他当真仔细听个明白，蓦地醒过神来，着急忙慌现开始叫喊，那才不妙，今夜别想走了。

    于是她不曾纠正，脸上浮现的笑意隐去，她扭去望外面无有灯火、黑黑黢黢、重重迭迭的暗影，以及地上洒落着的或成片或细碎的皎洁月，就连时时唱的秋虫都在此时噤了声。她在这无限的寂静，心无限的怅惘又悄悄冒了来。

    许久。

    “……阿？”木竹努力撑起确认，疑心方才梦，却瞧见米糊的窗纸上确实朦朦胧胧映一个人的影。

    再不结束这对话，他就要彻底醒来了。

    木兰低声回应：“哎，我走了，你睡吧，记着我说过的话，照顾好爹娘以及自己。”

    她转离开，爹娘的屋外去不得，怕他们觉浅被惊动。径直了院，走熟悉的景，一路就连支棱耳朵守夜的犬只都不曾打扰。

    木兰上了，儿在她温驯地打个响鼻，踱步几次。白日重新温习熟练的术有了效用，木兰坐在上稳稳当当。她执起鞭辔绳，最后回望一家的方向，扬鞭一甩，策而。

    从明月悬，到天泛白，从旭日东升，到夕西，从天黑，到夜幕上重新布满繁星，木兰少有止歇，一路见过了数不胜数的山岭密林、人烟密集之，最后宿在了黄河边上。

    她枕着滔滔江眠，夜间睡梦里都是黄河的怒吼咆哮，而不闻爹娘小弟的呼唤。

    第二日起，找乡民补充、粮，木兰再度启程，辞别黄河，天未晚就到了黑山脚。

    她勒住经过两天一夜的跋涉已是累得大气的匹，远远望着那森严戒备着的军堡垒，心一时冰凉，又一时火。

    木兰定了定神，即刻投军。